正月初五,年节还没过完,朝中已经忙起来了。
楚意这几日总是能想起南絮说“朕也是”时耳尖通红的样子,那幅画的折痕,那块令牌的重量。她把这些念头压在心底,白日里照常去工部和兵部,但每次经过御书房时脚步会慢半拍,像是在犹豫要不要推门进去。
初五这日午后,她从工部回来,正打算去御书房送安神茶,远远看见素鸢从里面出来,脸色比平时白了几分,脚步匆匆,差点撞上楚意。
“素鸢姑娘?”楚意叫住她。
素鸢回过神,行了礼,压低声音道:“娘娘,陛下方才发了火。刑部那边送了一份旧案卷宗来,是先帝在位时的一桩旧事,好像和淑妃娘娘有关。陛下看完之后脸色一直不好,奴婢出来时听见里面摔了东西。”
楚意心里一沉,将茶盏递给素鸢:“我去看看。”
素鸢欲言又止:“娘娘,陛下这会子怕是……”
“我知道。”楚意说,“我就是去看看。”
她没有让人通报,走到御书房门口时门虚掩着,她推开门,冷梅香扑面而来,比平时浓烈得多,像是冰面上烧了一把火。桌案上的奏折歪歪扭扭地堆着,有一本掉在地上,朱笔滚到了桌角,南絮背对着门站在窗前,肩背绷得很直,手指攥着窗棂边缘,指节泛白。
“陛下。”楚意轻声开口。
南絮没有回头。“出去。”
楚意没有走,她关上门,走到南絮身后两步远的地方站定,安静地释放松木香,清冽的气息在狂暴的冷梅香中撑开一小片空间,像是松林在风雪中竖起一道屏障,南絮的呼吸顿了一下,攥着窗棂的手指松开了一些。
过了很久,南絮终于转过身来,她的脸色很白,眼尾泛着红,嘴唇紧抿,目光落在楚意脸上,像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她走到桌案边坐下,从地上捡起那本掉落的奏折,翻开,又合上。
“陛下有烦心事可以同臣女说说,或许会有不一样的思路呢。”
“先帝在位时,有一桩旧案。”南絮的语气刻意维持着平静,“朕的母妃,是被冤死的。”
楚意没有说话,走到桌案边坐下,松木香持续地弥漫着。
“那桩案子当年判的是畏罪自尽,朕登基后,让人重新查了,查了三年,一直没有找到能翻案的证据,但朕觉得,不是没有证据,而是有人把证据都毁了。”南絮的手指在奏折边缘摩挲着,指节泛白,“今日送来的,是当年在大理寺的一个主簿留下的手记,他当年经手过那桩案子的卷宗整理,发现有几页被人抽走了,但当时不敢声张,他等了二十年,才让人把手记送进宫来。”
楚意安静地听着。
“上面记着,当年母妃那封通敌书信,笔迹确实是母妃的,但有几处转折和母妃平时写字的习惯不太一样,像是有描摹的痕迹。他还记了一个名字,当年负责传递那封信的,是母妃身边一个叫春枝的宫女。”
楚意心里动了一下:“春枝?”
“春枝是母妃身边的大宫女。”南絮的声音带着一丝疲惫,“她在母妃入冷宫后就被放出宫了,理由是母病归乡。朕登基后让人找过她,找到的时候她已经死了三年,嫁了一个叫刘大柱的男人,生了一个孩子,孩子三岁时她病死,男人带着孩子搬走了,不知去了哪里,他的户籍上没有迁出的记录,村里人说他去了南方,但没有哪一州哪一府收过他。春枝出宫之前,还拿了一笔从内廷支出去的银子,账目上写的是冬衣添置,但那年母妃宫中没有添置冬衣。”
楚意抬起头看着南絮:“那笔银子,陛下可查了是谁批的?”
“户部的账目上签的是内侍监副总管的印,但朕查了那个副总管,他在永昌八年就暴病死了。”南絮叹了口气,“查到这里,线断了。”
楚意听完,没有说话,临摹假信、春枝出宫、失踪的银子、副总管暴病、老主簿的手记被藏了二十年,每一环都断在一个人身上,每一环都断得干净利落,像是有人把一条长绳剪成了几段,分别扔在不同的水沟里,让人捡起来也不知道该怎么接。
楚意问,“是哪个副总管?”
南絮抬起头看了她一眼:“姓郑,永昌五年升的副总管,永昌八年死,朕让人翻过他的档案,入宫十年,没有家人,死后一切归公,没有留下任何东西。”
楚意听着,觉得这人的干净程度本身就是一条线,没有家人,死后什么都不剩,这样的人,要么是真的孤身,要么是有人把他的一切都抹干净了。
“臣女明日去一趟刘家村。”楚意说,“看看能不能问出些什么来。”
南絮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朕查了三年,没能问出什么。”
楚意对上她的目光:“臣女去问的不是人去了哪里,问的是人还在这里的时候的事。他搬走之前总有人见过他收拾东西,总有人记得他走的季节,这些小事不会被完全抹掉。”
南絮没有再劝,她低下头,将手记合上,放进暗格里,又从旁边取出一枚令牌,放在桌案上推到楚意面前。
那枚令牌比她上次给的议事令牌小了一圈,铜面磨得有些旧了,边缘有一处细小的磕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