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他在客栈的硬木板床上醒来,后脑勺枕着一只塞了荞麦壳的粗布枕头。枕头有股霉味,混着不知道多少任住客留下的头油,闻起来像一块放久了的老肥皂。天花板很矮,木梁上挂着一盏没点的油灯,灯盏边缘凝了一圈陈年油垢,厚得能刮下一层蜡。窗外是那界永远灰蒙蒙的天,光线从窗纸的破洞里漏进来,在木地板上画出几个不规则的光斑,随着外面的风吹动窗纸而轻轻晃动。楼下集市已经开张了,各种叫卖声从地板缝隙里往上钻——有人在吆喝炊饼三文一个,有人在跟摊主讨价还价说自己的手指太瘦不值十文,还有一个孩子在哭,哭声很尖,像一把没开刃的剪刀在剪一块粗布。
他坐起来,低头检查了一下自己。衣服都在,帆布袋放在枕头旁边,里面的东西按昨晚的分类摆放着——能付的里层,不能付的外层。折叠刀和打火机还在侧兜里。他数了数士力架,四根。昨晚睡觉前他明明数过是三根,但他现在又数了一遍,确实是四根。他不确定是昨晚数错了,还是这间客栈的房费比他想象中便宜,便宜到掌柜找回了一根他根本没付过的士力架。他决定不追究这件事——在那界追究任何多余的事,都会让你在别的地方付出代价。
楼下传来一声闷响,像是有人把重物放在柜台上,紧接着是刀疤脸掌柜的声音,不高不低,穿透了木楼板:“住店,二十文一晚。不住就赶紧走,别占着门槛。”然后是另一个人的脚步声,拖着什么沉重的东西,慢慢地往街上去了。
陆仁把帆布袋甩到肩上,推开房门下了楼。木楼梯很窄,每级都只有半个脚掌宽,踩上去吱嘎作响,扶手被磨得发亮,表面有一层包浆,是无数只沾着灰、血、油的手在几十年里反复摩擦出来的。他走到一半,就能看到客栈大堂的全貌——三张桌子,灶台,柜台,还有那块钉在墙上的木牌。木牌上的字在白天看得更清楚了些,和昨晚他在油灯光下看到的一样,是手写的价目表:
“手指(末节)——十文
牙齿(后槽)——五文
血(碗)——二十文
欢愉一夜——五两”
最后一行还是被灯烟熏得模糊不清,只勉强能看到“五两”那个数字,笔画比前三行更粗,不知道是写字的人在这里刻意加重了力道,还是有人用手反复摸过。他不确定,但他看到了前三行的字迹已经足够让他决定暂时不需要研究第四行。
掌柜正趴在柜台后面算账,听到楼梯响,抬头看了他一眼。白天的掌柜看起来比昨晚老一些——颧骨上的刀疤在日光下显得更深,从眼眶拉到嘴角的弧线不是直线,而是略微往外弯的,说明当初划下这一刀的人用的是弯刀,而且刀锋不够快。他的手指很粗,正捏着一根炭条往一本破账本上记账。账本上的字很小,密密麻麻挤在一起,从陆仁的角度看过去,每一行都是一笔交易记录:几个铜板的数字,一个简单的名词,一个日期。名词都不超过三个字。
“醒了?”掌柜把炭条搁在账本上。“昨晚休息得还行?”
“还行。”陆仁走到柜台前,把手放在柜台上。台面是整块的老榆木,木纹被刀痕切得断断续续,有些刀痕很旧,有些很新。昨晚他站在这块柜台上跟掌柜说“住店”的时候,位置大概就在左手边第三道新刀痕的上方。
“你那士力架还有没有多的?”掌柜突然问。
陆仁愣了一下,然后从帆布袋里摸出一根士力架放在柜台上。掌柜没有立刻去拿。他用指尖把士力架翻了个面,凑近了仔细看包装袋上的营养成分表,那个眼神和老妇人一模一样——不是看食物的眼神,是看一种他不认识的文字,一行一行地读着蛋白质、脂肪、碳水化合物那些方块字,像是在解读一道符。他研究了一会儿,然后把士力架收进柜台下面的抽屉。抽屉里有半截蜡烛、一把剪刀和几块碎银,士力架被放在碎银旁边,巧克力的包装在昏暗的抽屉里反着微弱的塑料光泽。
“这个,”掌柜指了指陆仁帆布袋的方向,“比铜板好使。”
“为什么?”
“铜板是死的。你这个——”他想了一下用什么词,“——是活的。”
陆仁没有追问什么叫“活的”。他有个习惯:在那界遇到听不太懂的话,先记下来,回去再琢磨。问多了容易暴露自己不是本地人,而暴露自己不是本地人在这边通常意味着要付更多的钱。他只是把这句话记在脑子里,和那句“你的手指太瘦”放在同一个心理抽屉里。
“跟你打听个事。”陆仁说,手指在柜台上无意识地划了一下。“一个叫阿七的人。以前是彩云班的,唱武生。有人跟我说他可能在这一带。”
掌柜正在用抹布擦一只粗陶碗。他的手停了一下,然后又继续擦,但擦的速度慢了,变成一种更用力的、想把什么东西从碗底蹭掉的动作。他盯着手里的碗看了几秒,然后把碗翻过来扣在柜台上,抬头看着陆仁:“你找他干嘛?”
“有点事。”
“什么事?”
“私事。”
这两个字让掌柜沉默了一会儿。他把抹布搭在肩上,手指在柜台上敲了四下,每一下的间隔都不同,像在敲一个暗号,又像只是在犹豫。然后他从柜台后面绕出来,走到客栈门口,把半掩着的木板门推开了一点,往外看了看。集市的人流还在,没人注意这家客栈。他把门重新掩上,转身走回来,凑近陆仁,用一种比刚才低了一半的声音说:“阿七不叫阿七了。他改名了。”
“改成什么?”
“他没改名字——是别人给他改了。”掌柜的嘴角动了一下,那道刀疤跟着动,像另一张嘴在做一个不同步的表情。“现在这一带的人都叫他‘断弦’。因为他嗓子被人弄坏了,再也唱不了戏。一个唱武生的,嗓子没了,就跟弓断了弦一样。”
他顿了顿,又说:“他在城南一个废窑里住着。白天不出门。你要是想找他,得等天黑之后去。白天的断弦不见人。”
“嗓子怎么坏的?”
掌柜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拿起柜台上那只扣着的碗,翻过来又擦了一遍,擦得很慢,像是在擦掉碗底一个看不见的印记。他的沉默比任何回答都更清楚地说明了一件事:阿七嗓子坏掉的原因,是那种不能在大白天、在客栈大堂里说出口的事。是那种需要用关门、压低声音、往外看一眼来确认没有人在偷听的事。陆仁没有追问。
“谢谢。”他从帆布袋里摸出那根在草棚里没送出去的辣条放在柜台上,算是情报费。掌柜看了一眼辣条的包装袋——又是那种他不认识的材质,亮闪闪的塑料,印着红色的辣椒图案——然后把它和士力架收进了同一个抽屉。
陆仁正要转身回楼上,掌柜叫住了他。
“外乡人。”
他回头。
掌柜还是趴在柜台后面,没有抬头,炭条在账本上慢慢划着一个字。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楚:“你要是去找断弦,别在他面前提彩云班。别在他面前唱戏。尤其是那出《战宛城》。千万不要。”
《战宛城》。陆仁把这个名字记在心里。他不知道这出戏和自己的“遗器”身份有什么关联,但从掌柜说这三个字时的语气——一种刻意的平稳,平稳到不正常——他知道这出戏是关键。就像那个老妇人手腕上横向的刀疤,就像客栈木牌上被烟熏黑的第四行,有些东西在白天是看不清的。
他上了楼,回到自己房间,把门关上。门闩是一根筷子粗的铁棍,插进门框上的铁环里。他闩好门,坐在床上,把帆布袋里所有东西倒出来,重新盘了一遍物资:士力架三根,压缩饼干两包,辣条没了,折叠刀一把,打火机一个,圆珠笔一支,止痛片一盒,创可贴两板半,矿泉水一瓶。他把折叠刀放在枕头底下,矿泉水放在床头,然后躺下来,盯着天花板上那根没点的油灯发呆。油灯的影子在木梁上微微晃动,晃得很规律,不像风吹,更像是整栋客栈在跟着一个巨大的、缓慢的节奏呼吸。
他在想《战宛城》。他在想断弦。他在想阿七的嗓子是怎么坏的。他在想桑树村渡口那个老妇人手腕上那一排间隔均匀的横向刀疤。他在想药摊上那个年轻女人,她切手指之前手指的抖动在停止之后仍然在空气里停留了很久。他在想一个唱武生的人,嗓子没了,一个人住在废窑里,白天不敢出门——他在怕什么?或者说,他在躲谁?
窗外集市的声音渐渐模糊了,变成一片嗡嗡的背景音。他的眼皮越来越沉,但他没有马上睡着。他盯着那盏没点的油灯,脑子里一直转着掌柜那句话的尾音——尤其是那出《战宛城》。千万不要。
然后他闭上眼睛,滑进了没有梦的黑暗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