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风霁月的翩翩世家公子,不过是被病痛折磨得,痛苦、易怒,但又没有力气发脾气,显示出的一种表面上的温和。骨子里的阴晴不定、反复无常、刻薄无情,才是构成他的全部底色。
毕竟画作上色前通常会铺一层灰底,有了最阴暗的底色,再往上添任何明亮的色彩都不怕过于光鲜。
许泓仪听到这些瞬间溃不成军,流着泪吼叫着:“我怎么能生出你这样的儿子!”
闻敬昀极力安抚许泓仪的情绪,同时也觉得闻池安过了,怒斥道:“怎么和你母亲说话的!你现在像什么样子?”
“我有的选吗?”闻池安依旧笑着,痛苦在嘴角深深扎根。
都说这么多了,也不差一两句了。借这个机会,将多年来积压的怨念一股脑砸向他们:“我不信你当年产检的时候,世界各地那么多顶尖的专家,没有一个告诉你,你肚子里这个孩子有先天缺陷,生下来你自己的身体也会受不了。但你呢?执意要把我生下来,让我来到这个世界,我没得选。”
“我出生之后,做过大大小小的手术,吃过数不清的药。我是不是从来没跟你们说过,如果我有得选,宁愿当初死在那间手术室!就算我活下来,多偷了几年时光,迎接我的是早已安排好的命运。成年之前甚至一刻都不能离开你们的管控,现在趁我还活着,要我早早结婚替闻家留下血脉。
“从始至终,你们把我当成什么?我来到这个世界,到底算什么?”
说到最后,眼角噙着泪光,这次不是生理性泪水。他微微抬头,眼珠往上看,只允许泪水在眼眶里打转。不流下来,就不算哭。
话已说尽,转身欲走。
“你今天要是出了这个门,我就当我从来没生过这个儿子!”许泓仪的声音从背后传来,急切慌乱,但更多的是原定计划被打乱后的气急败坏。这个强势专权的女人,在京城叱咤近半辈子,几乎没有被谁这样忤逆过,愤怒占据理智。
闻池安听到了,脚步没有丝毫停顿,径自走出门,全当听不见许泓仪在后面的喊叫、威胁。
今天闻颂予不在家里,所以闹出这么大的动静,都没有现身。
他独自走出大门,站在夜色里。今晚的天空没有月亮,阴云密布,他被无边无际的黑暗包裹,孑然一身。
我什么都没有了——他这样想着,心里莫名空了一块。
反正迟早的事,不是吗?
长吁口气,抓起额前散落的碎发往后撩,拿出手机给谁发去条消息。
打开社交软件的同时才发现一条未读留言:你让我调查的事有结果了,明晚八点,老地方见。
眼神暗下来,垂着眼睫,不知道在想什么。
第二天晚上,约定的时间,闻池安坐在包厢里,自顾自沏起了茶。
墙上的时针指向八点,“吱呀”一声,包厢的门被从外打开,萧寻熠行色匆匆走进来坐到他对面。
刚一落座,目光触及到对方脸庞,不由一愣。大半张脸都隐没在纯黑口罩里,只露出凌厉深邃的眉眼,浅琥珀色瞳孔摄人心魄。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错觉,今天的闻池安看起来更加凉薄、不近人情,身上好像笼着层玻璃罩子,与整个世界隔开。
其实在闻池安的视角里,萧寻熠也没好到哪里去。头发乱糟糟,没什么精神地垂着,脸色有些白,是那种好几晚没睡好的灰白,眼下青灰一片,胡茬隐隐冒出。袖口的纽扣解开,露出小臂清瘦的线条,皮肤下隐约可见淡青血管。再清冽干净的香水味也遮盖不住,那满身快要腌入骨头缝的烟味。
闻池安不欲解释,倒了杯茶放到他面前,做了个请的动作。
两位都是聪明人,许多话不必明说,皆在不言之中。
萧寻熠端起那杯茶抿了一口,润润干燥的嘴唇,随后直接开门见山:“你让我去查近两年来世家的资源调用情况,我费了些力气避开那些老家伙,拿到账目一对照,果然如你所料,表面看起来没有问题,细细盘算,实则有一大笔缺失。”
闻池安垂下眼帘,默默听着,并不感到意外。
近两年来,军方研究的资源再生技术突飞猛进,单凭他们手里的资源,即便是疯狂压榨平民百姓,也根本不足以支撑这一跨越式发展。以军方的尿性和他对他们的了解,必然是与哪位世家掌权者私下里达成了某种协议,偷偷得到了世家的助力。
他要调查这件事,揪出叛徒,不能大张旗鼓、打草惊蛇。所以暗地里找上同为京城世家大族之一的萧家继承人萧寻熠合谋,何况他们两年前就已经达成同盟。
萧寻熠从包里抽出一沓资料,放在桌上推到他面前,继续说道:“这是我整理的几条有问题的账目,你拿回去仔细看一下吧,所有疑点和注意我都标在上面了……”
闻池安察觉到他话里的不对劲,抬起眼皮,浅琥珀色眼眸直直看向他。
萧寻熠好像不敢与他对视,眼睛一直盯着桌上那只茶杯,声音听起来闷闷的,话也因为紧张,说得颠来倒去:“我已经把我能做的都做了,如果后面还有我能帮得上忙的地方尽管找我……虽然我很喜欢与你并肩作战的感觉,但……事与愿违,后面的路,可能需要你一个人走了……对不起池安,我要出国了……”
对面半天没有声音,久到他终于忍不住抬起头。目光落在闻池安脸上,他还是那副恹恹的神情,好像这个世界上已经没有值得他多看一眼的事或物,那层无形的玻璃罩子好像更厚了。
“好,一路顺风,我在国外有认识的朋友,如果遇到困难,可以找她。”闻池安收敛神色,冲他弯了下眉眼,看上去像是在开玩笑,“她面子大。”
萧寻熠惶恐不安的神经终于得到安抚,稍稍放松下来,微不可察吐出口气,同他推心置腹:“池安,你也要早做打算,至少给自己留条退路吧。”
“嗯,我会的。”说不上有几分认真。
“对了,还有一件事。”萧寻熠犹豫再三,腹稿打了一遍又一遍,终于在闻池安耐心告罄前,斟酌着开了口,“那些有问题的资源调用项目,每一项后面的负责人签字,签得都是……”
“……你弟弟闻颂予的名字。”
萧寻熠一直在有意无意观察对方的神色,只觉得当自己说出“闻颂予”三个字时,那层无形的玻璃罩子猛然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