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十八日,京城,七皇子加冠礼。
天光未亮时,皇城便已醒了。
太庙前的丹陛上,三百六十盏铜灯依次燃起,灯焰在晨风中微微摇晃,将汉白玉御道映成一条昏黄的长河。
光芒沿着台阶一层一层漫上去,漫过九重门阙,漫过檐角的鸱吻,最后落在太庙正殿那扇朱漆大门上,门上的铜钉被照得发亮,像一排沉默的眼睛。
三月的京城,本该是草长莺飞的时节,可这一日,天是灰的。
云层压得很低,沉甸甸地覆在宫墙之上,像一床洗旧了的棉被,捂得人喘不过气来。
风从北边来,穿过重重殿阁,带着未散尽的冬寒,刮在脸上,像薄刃轻轻划过。
太庙前广场上,礼部的官员们已经忙碌了整整一夜,可那布置好的仪仗、香案、礼器,在这灰沉沉的天色下,竟显出几分勉强来,像是戏台上的布景,搭得再精致,也遮不住底下的空。
七皇子陈尧睿站在太庙前的台阶下,等着礼官唱名。
他今日穿的是亲王朝服玄衣纁裳,衣上绣着五章纹,日月星辰在山龙华虫之间隐隐流转。
这是陈尧睿第一次穿这套礼服。
衣裳是新裁的,尺寸分毫不差,可他总觉得哪里不对,不太习惯。
领口太高,勒得脖子发紧;腰带太重,坠得腰腹发沉;那顶九旒冕冠压在头顶,冕板前低后高,垂下的九串玉珠在眼前轻轻晃动,晃得他有些恍惚。
他站在那里,背脊挺直,下颌微收,嘴角噙着那点谁都看不透的笑意。
那笑意他已经练了很多年。
不浓不淡,不冷不热,恰到好处地挂在脸上,像一幅画,像一扇门,像一面永远照不出真实影子的铜镜。
他知道,今日这扇门,必须关得更紧。
礼官的声音从远处传来,拖得长长的,像一根绷紧的丝线,在空旷的广场上回荡:
“吉时已到——请七殿下入殿——”
陈尧睿抬步。
每一步都踩在礼官唱赞的节拍上,不快不慢,不偏不倚,就像此前演练过。
玄色的裳摆拂过汉白玉台阶,发出极细微的沙沙声,像蚕啮桑叶,像蛇行沙地。
他的目光平视前方,不看左右,不看身后。
可他能感觉到那些目光,从丹陛两侧投来的、从廊柱后面射来的、从每一扇半掩的窗棂后头窥探来的目光……像无数根细针,扎在他身上,扎在那件崭新的冕服上。
父皇在看。
大哥在看,二哥在看,六哥在看,母后在看……
他们都在看。
看他这个“商贾之子”,看他这个“暴发户”,看他这个被父皇摁在棋盘上、不得不做一枚棋子的皇子,如何将这出加冠礼演完。
太庙正殿里,光线比外面更暗。
沉香木的牌位一排一排立在神龛中,金粉描的字在烛火中明明灭灭。
陈瞿站在丹陛之上,今日没有穿朝服,只着了一身玄色常服,腰间系着一条素白的绦带。
那绦带在满殿的金碧辉煌中显得格外刺眼,像是在为谁服丧,又像是在悼念什么说不出口的东西。
他的目光落在陈尧睿身上,从冕冠看到裳摆,从肩头看到指尖,很沉,沉得像这太庙里的千年香火,积了太厚的灰,拂不去,也烧不旺。
陈尧睿跪下去,额头触到冰凉的金砖,那凉意顺着额骨渗进来,渗进眼眶,渗进喉咙,渗进胸腔里某个他从不敢触碰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