赞礼官拖得长长的调子已经收了尾,余音还在梁间打着旋儿,一圈一圈,慢慢散尽。
百官开始退场。
脚步声沙沙地响,像潮水退去时最后的那一阵细浪,拍在沙滩上,又退回去,什么也没留下。
陈尹祥站在偏殿的廊下,正在换下那身厚重的祭服。
玄色的衮服,十二章纹,金线绣的日月星辰,他亲手解下玉带,递给旁边的内侍,又褪去那件绣满了龙纹的外袍,露出里面月白的中衣,中衣已经被汗浸透了,贴在背上,凉丝丝的,像是刚从井水里捞出来。
他站在那里,让风吹着。
风是从太庙后面吹来的,带着香烛的余烬和初春泥土的气息,那风吹在他脸上,吹在他被汗湿透的中衣上,凉得他轻轻打了个颤。
不是冷,是别的什么。
他说不清那是什么,只是站在那里,望着远处那些正在散去的人影,望着那些越来越小的背影,望着那些他看不清的东西。
吴冲走过来,在他身后三步外站定:“殿下,车驾已经备好了。”
陈尹祥点了点头。
他望着远处那片天,天灰蒙蒙的,像是一层洗不掉的旧绢,蒙在那些琉璃瓦上,蒙在那些翘起的飞檐上,蒙在那些脊兽沉默的脸上。
他问:“吴冲,你说,今天顺利吗?”
吴冲愣了一下。
顺利吗?
当然顺利。仪式没有出错,祭品没有差池,赞辞念得一字不差,那些护卫站得笔直,一个都没动,一切都按照礼部的章程,一步一步走下来了。
可他听出来了,殿下问的不是这个。
他斟酌着开口:“殿下是说……”
陈尹祥摆了摆手,没有让他说下去。
“没事。”他说,“走吧。”
他迈步往台阶下走去,吴冲跟在他身后,一步不落。
台阶很长,汉白玉砌的,一级一级,延伸到广场上。
阳光斜斜地照下来,把那些台阶照得明晃晃的,晃得人眼疼。
陈尹祥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得稳稳的,不疾不徐。
走到一半的时候,他忽然停住了。
吴冲也停住了:“殿下?”
陈尹祥没有说话。他只是站在那里,望着前方。
前方是广场。
广场上人已经走得差不多了,只剩下几个打扫的小太监,和那些站了一天、正准备收队的护卫,再往前,是那道朱红的门,门上铜钉在日光下泛着冷冷的光。
一切都很正常。
可陈尹祥觉得有什么不对。
他说不清那是什么。
只是站在那里,望着那些正在收队的护卫,望着那些来来去去的小太监,望着那些他看了无数遍的东西。
然后他听见了一声嘶鸣。
那声音太尖太厉,像是有什么东西被活生生撕裂了,他循声望去,看见广场东侧,一匹马疯了。
那是一匹护卫的战马,不知为何突然狂躁起来。它前蹄腾空,后蹄猛蹬,把背上的护卫甩了下来,然后疯了似的往人群里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