阮家老宅密室。
密室藏于阮家老宅第三进院落的夹墙之内,四面无窗,只靠墙角四盏铜灯照明,灯油里掺了安神香,烟气顺着墙角细孔逸出,不留痕迹。此刻灯焰压得极低,黄豆大的火苗在凝滞的空气里纹丝不动,像一排困倦的眼。
十二把紫檀椅围成半圆,椅上坐着阮氏一族所有能话事的男丁。
坐在上首的是阮阁老,阮淮安,年六十有七,须发皆白,面容清癯,一双眼睛却不见丝毫老态。他穿着半旧的茶色道袍,腰间系着一条洗得发白的绦带,那是致仕后惯常的打扮。此刻他靠在椅背上,手指无意识地捻着袖口一处磨损的线头,那线头已经被捻得起了毛边。
下手第一位是阮家现任族长、阮淮安的嫡长子阮崇义,年四十有五,现任太常寺少卿,正四品,他生得端正,眉宇间却总带着三分谨慎,说话前必先看爹眼色,这是从小养成的习惯。
往下依次是:阮崇礼,行二,任青州通判,这次专程赶回;阮崇信,行三,打理族中田产商铺,是阮家的钱袋子;阮崇德,行四,举人出身,屡试不第,如今在家协助族务,再往下是几位族叔、族弟,以及阮籍庭,他坐在最末,面前连茶盏都没有,只是个听着的份。
沉默已经持续了半盏茶的工夫。
铜灯里的火焰跳了跳,像是有什么东西惊动了它。
“我来说句敞亮话吧。”
开口的是阮崇信,行三的那个。他生得矮胖,圆脸上永远挂着三分笑,此刻那笑却没了。他往前探了探身子,油光满面的脸被灯光照得半明半暗。
“九殿下递来的话,咱们都听清楚了,他愿意出力,让父亲重返内阁。条件是日后内阁议事,父亲要替他的人说几句话。这买卖,听着不亏。”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在座诸人。
“可咱们得想明白,父亲今年六十有七。当年退下来的时候,是为什么退的?”
没有人接话。
阮崇信自己往下说:“那是执竞七年。陛下登基刚满七年,朝堂上该清的清了,该换的换了。父亲那时候还是内阁次辅,说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可父亲看到了什么?看到了前任首辅是怎么‘病逝’的,看到了三位同僚是怎么‘致仕’的,看到了那些站错队的人是怎么‘抄家’的。”
他的声音压低了些。
“所以父亲主动递了辞呈。说是‘年迈体衰,乞骸骨归乡’。陛下准了,还赏了千两银子,夸父亲‘知进退’。”
他往后一靠,椅子发出一声轻响。
“这是保命。不是认输。”
密室里静得能听见灯油燃烧的细碎噼啪声。
阮崇义轻咳一声,开口了。他是长子,说话要稳。
“三弟说的是实情。可如今是执竞十七年,十年过去了。父亲当年是‘年迈体衰’,如今是真的年迈体衰了。这个借口,还能用吗?”
他看向父亲。阮淮安捻袖口的动作没有停,脸上看不出表情。
“儿子担心的不是九殿下的诚意。”阮崇义继续道,声音不疾不徐,“儿子担心的是陛下。当年父亲退下,陛下是高兴的。高兴父亲‘知进退’。如今父亲要回去,陛下会怎么想?”
他顿了顿,指尖在扶手上轻轻敲了敲。
“陛下今年五十有六。登基十七年,越到晚年,疑心越重。户部刘尚书,因为儿子在青楼说了句不该说的话,被连降三级。礼部王侍郎,因为跟二皇子多喝了两杯酒,外放岭南。兵部郑尚书……”
他没有说完,但所有人都知道他要说什么。郑尚书什么都没做,只是太能干了,就被调去管皇陵修葺。
阮崇德,那个屡试不第的四子,忽然开口。他声音有些紧,像是憋了很久。
“父亲当年退,是为了保阮家。如今要进,是为了什么?”
所有人都看向阮淮安。
阮淮安捻袖口的动作停了。
他没有抬头,只是缓缓开口,声音苍老却清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