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薇站在原地,把那份函从书包里又拿出来看了一遍。“传播不符合教学大纲的内容”——刘德厚指的是她讲“视角切换”这件事。1982年的教学大纲里确实没有这个概念,但教学大纲不是法律,教无定法,只要不违背基本原则,老师有教学的自主权。刘德厚把“自主权”说成“违规”,把“创新”说成“传播不符合大纲的内容”,是在混淆概念。
但她不能去跟县教育局的人辩这个概念。她需要的不是解释“我没错”,而是展示“我有用”。
有用,比没错更重要。
回到柴房的时候,赵桂兰的灶房里没有亮灯。林薇推开柴房的门,点起煤油灯,把那份函铺在桌上看了第三遍。看完之后,她拿起钢笔,在一张白纸上开始起草学校的“情况说明”——不是替自己辩解,是陈述事实:林薇同志在教学过程中,以教学大纲为基础,结合实际需要,适当补充了相关内容,未发现违规行为。
她写完之后,把纸折好,准备明天给金立群看。
煤油灯的火苗跳了跳。林薇看着那跳动的火苗,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刘德厚的举报信里只写了“传播不符合教学大纲的内容”和“私自编印教学材料”,没有写“有偿补课”。她记得金立群转述的时候说了三条,但函上只有两条。是金立群记错了,还是刘德厚写了而函上没有列?或者是有人在中间截掉了那一条?
“晨曦,”她在心里默念,“你觉得金立群是故意多说了一条吗?”
“有可能。金立群如果原样转述举报信的内容,您可能会觉得‘不过如此’。他多加一条‘有偿补课’,是为了让您感受到问题的严重性。这个人的心思比表面上看起来要深得多。”
林薇把煤油灯往桌边推了推,拿起钢笔,在备课本上写下了明天的待办事项:早读、公开课教案第二稿、张海生助学金材料、情况说明签字。
写完了,她放下笔,靠在椅背上。柴房外面起了风,老槐树的叶子沙沙响。她闭上眼睛,在脑子里把今天的课重新过了一遍——不是检查哪里讲得不好,是回忆那些学生在课堂上的反应。孙小禾今天没有主动发言,但她笔记记得很认真。周小军第一次举手了,虽然声音很小,但他说的是对的。王秀兰终于愿意写了,写她弟弟发烧的事。张志远在诗里写了“露水打湿了我的布鞋”。
每一个孩子都在动,不是身体在动,是脑子在动。这就够了。
她睁开眼睛,正准备吹灭煤油灯,忽然听见窗外有脚步声。
很轻,很慢,像有人在院子里踱步。不是赵桂兰——赵桂兰走路的声音她听得出来,急匆匆的,像后面有人在追。这个脚步声不急不慢,甚至带着一种刻意的克制。
林薇把煤油灯调到最小,走到窗边,从窗户纸的一个破洞往外看。
月光下,一个人影站在院子当中,背对着她,面朝赵桂兰的灶房。那人穿着一件深色的中山装,身形不高不矮,不胖不瘦,手里夹着一支烟,烟头的红光在夜色中一明一暗。
刘德厚。
他来这里干什么?林薇的手按在窗框上,指节发白。
刘德厚站了大约两分钟,把烟头扔在地上,用脚踩灭,然后转身朝院门外走去。他走得慢,步子不大,每走一步都要顿一下,像是在数步子。走到院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林薇的柴房,然后推开门,消失在巷子里。
林薇松开窗框,退后一步。她的手心全是汗。
“晨曦,他看到了吗?”
“从您的窗户外看,里面的光线很暗,他看到您身影的可能性不大。但他不需要看到您。他只需要让您知道,他知道您住在这里。”
林薇在床沿上坐了很久,没有吹灭煤油灯。她把煤油灯调到最大,整个柴房被照得通亮。她不打算在黑暗里坐着——刘德厚可以在黑暗中踱步,她要在灯光下坐着。这是她能做的、也是唯一需要做的事:不躲。
窗外的风停了。老槐树安静下来,叶子不再响。远处传来一两声狗叫,叫了几声就停了,大概是在梦里喊了一声。
林薇吹灭了煤油灯,躺到床上,把被子拉到胸口。她在黑暗里睁着眼睛,听见晨曦的声音轻轻响起来,不是提醒,不是建议,只是一句话——
“林老师,您今天在课堂上对王秀兰说的那句话,说得很好。”
“哪句?”
“不用想‘大事’,大事你的心里反而动不了。”
林薇没有回答。她闭上眼睛。
在意识沉入黑暗的最后一刻,她想的是:刘德厚不会只来这一次。他今天只是来看一眼她的住处,确认一些信息。下一次,他会带着别的东西来。
但她不知道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