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子发动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窗外的县城在暮色中变成一团模糊的灰色,路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像有人在天黑之前最后的几分钟里,匆匆忙忙地点了一排蜡烛。
林薇靠窗坐着,把方国良说的那两点在心里又过了一遍。时间分配不合理。切换视角的原因没讲透。
不是不能接受的问题。是必须改的问题。
回到青溪镇的时候,天已经完全黑了。
林薇从汽车站出来,沿着石板路往林家院子走。走到巷口的时候,她看见路灯下站着一个女人,手里抱着一个孩子。走近了才看清,是张海生的母亲张翠花。
“张嫂子?你怎么在这儿?”
张翠花把怀里的孩子往上托了托,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递给林薇。
“林老师,今天下午县里来人,到俺家问了海生的事。问海生是不是真的在上学,问俺家的收入,问俺家的房子,还拍了照。走的时候留了这个。”
林薇接过那张纸,借着路灯的光看。是一份盖了公章的“调查记录”,上面写着“经核实,张海生家庭确实存在经济困难,符合助学金申请条件。建议批准。”落款是“安县教育局教育科”,日期是今天。
“张嫂子,这是好事。助学金批下来了。”
张翠花的眼眶一下子红了,嘴唇哆嗦了几下,没说出话来,只是使劲点了点头。
林薇把那张纸折好,塞回张翠花手里。
“明天让海生把这张纸交给金校长,后面的手续学校来办。”
张翠花使劲点了点头,抱着孩子转身走了。走出去几步,又回过头来,说了一句林薇没听清的话。路灯的光太暗,她看不清张翠花脸上的表情,但她听得出那句话里带着哭腔。
林薇站在巷口,看着张翠花的背影消失在黑暗中。
助学金批下来了。张海生可以继续上学了。这是今天最好的消息,比方国良的任何评价都重要。
她转身走进巷子,朝林家院子走去。
柴房的灯还亮着。赵桂兰今天没有做饭——灶房的烟囱没有冒烟,锅台也是凉的。林薇没有在意,推开柴房的门,点起煤油灯。
她把教案从书包里拿出来,翻到最后一页,在方国良说的那两个问题旁边打了两个问号。然后她拿起钢笔,开始重新调整时间分配——找视角从二十分钟压缩到十五分钟,比视角从十五分钟压缩到十二分钟,用视角从五分钟延长到十三分钟,最后五分钟总结。
写完了,她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煤油灯的光从眼皮外面透进来,暖洋洋的,像被什么东西轻轻覆盖着。
她想起方敏说的那句话——“你的课,我听懂了。”
方国良的女儿,听懂了她的课。方国良自己,也听懂了。他没有说“你讲得不好”,他说的是“这个过程我没有看到”。他没看到的不是她做不到,是她没来得及展示。
她可以做到。下次一定可以。
她在黑暗中睁开眼睛,正准备拿起钢笔继续写,忽然听见院门被推开了。不是赵桂兰——赵桂兰推门不会这么轻。脚步声在院子里停了一下,然后朝柴房走过来。
有人站在柴房门口。
林薇把煤油灯调大了一些。柴房的木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了。门口站着一个人,穿着深蓝色的卡其布中山装,手里拿着一个黑色的人造革手提包。
不是刘德厚。
是赵志远。
“赵同志?你怎么——”
“林老师,出事了。”赵志远的声音压得很低,但每个字都说得很快,“金立群今天下午被县教育局叫去谈话了。有人举报他包庇不合格教师转正,把不属于你的转正考试名额给了你。”
林薇站起来。
“举报信不是还在王淑芬手里吗?还没寄出去——”
“不是那封。”赵志远打断了她,“是另一封。直接寄到县教育局的,署名是‘青溪镇中心小学全体教师’。信上说,金立群为了讨好方国良,强行推荐一名没有学历的代课教师参加转正考试,挤占了公办教师的名额。”
林薇的手按在桌沿上,指节发白。
“金校长现在在哪?”
“还在县教育局。方主任在帮他说话,说你的公开课他已经听过了,水平没问题。但举报信的事要查,转正考试的名额要重新审核。”赵志远看着她,“林老师,你的转正考试报名资格,可能保不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