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俺小时候,每年过年俺爹都会给俺买新衣服。俺娘说,你爹自己都三年没买新衣服了。俺当时不知道,现在知道了。”
三句话。没有一句是多余的。
她在作文后面写了两个字:“留用。”然后把它夹进了自己的文件夹里。
十月底,转正考试的报名名单公布了。林薇的名字在列。全县四十二个报名者中,她是唯一一个初中学历。名单旁边附了一行小字——“同等学力认定通过”。
金立群把名单拿给她看的时候,脸上的表情比之前松了不少。
“方主任帮你说了话。他在认定意见上签了字。”
“金校长,考试什么时候?”
“十一月二十号。还有三周。”金立群从抽屉里拿出一个牛皮纸档案袋,“去年的试卷,你拿回去做一遍。题型每年都差不多。”
林薇接过档案袋。去年的试卷,油印的,蓝色油墨,有些字迹已经洇开了。她翻了一下,内容比想象的要简单——教育学、心理学、教材教法,大部分是记忆性的知识点。但她不能掉以轻心,她的竞争对手是四十一个师范毕业的教师,他们的学历比她高,备考的时间比她多。
她从那天开始,每天晚上在煤油灯下做一套题。晨曦不提供答案,它只在她做完之后帮她核对正确率。第一套题的正确率是百分之七十一,第二套百分之七十八,第三套百分之八十四。一周之后,稳定在了百分之九十以上。
考试前三天,赵志远来了一趟青溪镇。他骑着一辆半新的自行车,后座上夹着一个黑色公文包。他把林薇叫到校门口,从公文包里抽出一张纸。
“林老师,这是省教育厅发的文件,关于代课教师转正的新政策。从明年开始,代课教师转正需要参加全省统一考试,不再由各县自行组织。你是最后一届参加县里考试的人。”
林薇接过那张纸,看了一遍。全省统一考试,难度比县里大得多。如果她今年没考上,明年就要和全省的代课教师一起竞争,录取率会更低。
“赵同志,这个消息是谁让你告诉我的?”
赵志远把公文包夹好,跨上自行车。
“方主任。他说,让你别浪费这次机会。”
赵志远骑车走了。林薇站在校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石板路的尽头。方国良让赵志远来告诉她这个消息,意思很明确——他帮她争取到了最后一班船,船就要开了,她不能迟到。
十一月二十日,转正考试。
考场设在县城一中,就是她上公开课的那间多媒体教室。桌椅重新排过了,单人单桌,桌面上贴了准考证号。林薇的座位在第三排靠窗,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把她的试卷照得发亮。
考试分两场。上午考教育学、心理学,下午考教材教法、学科知识。每场两个小时。
林薇拿到试卷的时候,先翻了一遍。题型和去年的差不多,但多了几道论述题。论述题问的是——“如何在一堂语文课中培养学生的思维能力。”
她在草稿纸上写下了三个关键词:问题、空间、追问。
然后用二十分钟,写了一千二百字。从“问题的设计要有层次”到“课堂的空间要留给学生”到“追问是思维深化的关键”,每一段都有具体的教学案例支撑。案例用的是她自己在《从百草园到三味书屋》和《背影》里的实际操作。
写完了,她检查了两遍,交了卷。
走出考场的时候,方敏在走廊上等她。
“林老师,考得怎么样?”
“还行。”
方敏笑了笑,没有追问。她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折叠的纸,递给林薇。
“我爸让我给你的。”
林薇展开那张纸。上面是方国良的笔迹,只有一句话——“你的教案,我留了一份。明年我不在教研室了,但你写的那些东西,还在。”
林薇把那张纸折好,放进贴身的口袋里。
方国良明年退休。他不在教研室了,但他的教案、他的批注、他留下的那些话,会一直在。
“方老师,”林薇看着方敏,“你爸有没有说,他退休之后谁接他的位置?”
方敏的表情变了一下,很快恢复了正常。
“还没有定。可能是从县里选,也可能是从省里派。”
林薇点了点头,没有再问。
方敏转身走了。林薇站在走廊上,看着操场上那些从考场里走出来的考生。有人在对答案,有人在叹气,有人在笑。她不知道自己考了多少分,但她知道那道论述题她答得不错。
方国良会看到她的试卷。他是教研室主任,所有的试卷都要经过他。他会在她的答卷上看到那三个关键词——问题、空间、追问。
那是他在公开课上说她“不会追问”之后,她学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