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伯谦的书房在伯爵府东侧,独门独院,院子里种了两棵石榴树,秋深了,果子早已摘尽,只剩下光秃秃的枝丫在午后的日光里伸着,疏疏落落的,像一幅笔意萧疏的墨画。
书房里烧了一炉极淡的沉香,烟气袅袅地从狻猊炉的嘴里飘出来,在半空中散成一层若有若无的薄雾。沈伯谦坐在书案后头,手里正把玩着一只新得的建窑兔毫盏。盏是今年新出的,釉色乌黑发亮,盏内兔毫纹路丝丝分明,在从窗棂斜照进来的日光里泛着一层温润的光泽。
他今日穿了一件石青色家常直裰,腰间松松地系着一条玄色丝绦,头发束在脑后,没有戴冠,看着有一种闲散书生的气度。他素日里就是这个做派,不像个世袭的伯爵,倒像个不问世事的闲人——至少在旁人眼里是这样。
阮姨娘坐在窗下的绣墩上,穿一件素色褙子,听着檐下秋风吹动枯叶的沙沙声,让人觉着格外安宁。
沈伯谦把兔毫盏举到眼前,眯着眼看盏内那丝丝分明的兔毫纹,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正要开口跟阮姨娘说两句什么——院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
通传的小厮在帘外禀了一声:“老爷,大姑娘和四姑娘来了。”
“让她们进来罢。”他说。
沈清茗领着沈清云跨过门槛,规规矩矩地行了个晚辈礼:“侄女给大伯请安。”
沈清云也跟着福了一福,声音细细的:“女儿给父亲请安。”又转头向着阮姨娘,”阿娘,“伸手去挽阮姨娘的胳膊。
"又忘了规矩了,”阮姨娘笑着嗔道,看向沈清茗,只见她今日穿了藕荷色的袄裙,月白色的褙子,头上挽着一个家常的随云髻,只簪了一支素银簪子,看着清清爽爽的,像一朵开在深秋里的素心兰。
阮姨娘笑着站起身:“快坐,我让人沏新茶来。”
“姨娘不必忙,”沈清茗道,“我带了一款茶来,请大伯和姨娘尝尝。”
她说着,从袖中取出一只小小的锡罐,约莫半个手掌大小,罐身素净,没有任何标识。她双手捧着,恭恭敬敬地放在沈伯谦面前的案上。
沈伯谦看了一眼那只锡罐,眉毛微微一扬:“这就是那款夺魁的芽溪秋雾?”
“正是。”沈清茗道,“侄女想着,大伯还没尝过这款茶,便带了一些来。”
沈伯谦没有立刻打开锡罐,而是先端详了片刻,然后才揭开盖子。盖子一开,一股清幽的香气便散了出来,像是秋日清晨山间的雾气,若有若无地萦绕在鼻端,却又让人忍不住想再闻一口。
他低下头,凑近罐口,深深吸了一口气,然后闭上眼睛,半晌没有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睁开眼睛,看了沈清茗一眼,目光里带着几分意外,几分赞许:“这香气温而不烈,清而不寒,带着一股子山野间的草木清气。好茶。”
他说着,亲手从罐里取了一撮茶,放进一只白瓷盖碗里,提起桌上的水注,注水冲泡。水是刚沸过的,倒入碗中,茶叶在热水中慢慢舒展开来,汤色渐起,是一种极浅的琥珀色,清澈透亮,像秋日山涧里的一汪清水。
沈伯谦端起盖碗,先观汤色,再闻茶香,最后才轻轻呷了一口。茶汤入口,他停了一瞬,然后放下盖碗,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好。”他放下盖碗的时候,手指在碗沿上轻轻叩了一下,“这款茶,风骨上乘。汤感醇和,回甘悠长,香气清绝而不艳。能夺魁,不是侥幸。”
他抬起头看向沈清茗:“这茶是哪来的?我竟不知道沈家名下还有这样的茶源。”
沈清茗端起自己面前的茶盏,开口道:“这茶的茶青,出自芽溪村后山的三片山场。早前侄女从吴兴来江宁的路上,在驿道旁的一间茶棚里歇脚,遇见了一位福建来的老茶师。”
沈伯谦的目光微微一凝:“福建来的?”
“是。”沈清茗道,“那位老茶师姓林,是建州人,世代以制茶为生。他说福建那边的山地早晚温差大,秋季多雾,适合培育秋茶。但他年事已高,想找个合适的茶区落脚,把一身制茶的手艺传下去。侄女当时便想到了芽溪村。”
她说到这里,语气放得缓了一些,像是在回忆当时的情形,又像是在斟酌措辞:“芽溪村那一片山地,侄女早年随祖母去看过。祖母常说,茶为沈家立家根本,沈家能在江南立足百年,靠的不是别的,就是对茶事的一颗诚心。”
“侄女当时便想,”沈清茗继续道,“芽溪村那片山地,气候水土都与建州有些相似,若是能请那位林老茶师过去试试,说不定能试出一款不一样的东西来。便引荐林老茶师去了芽溪村,村里有几户茶农愿意跟着试制,试出了这款芽溪秋雾。”
沈伯谦听完,沉默了一会儿,才慢慢地点了一下头。他缓缓端起盖碗,又喝了一口茶,然后放下碗,悠悠道:“你祖父若是还在,喝到这款茶,一定会高兴。”
沈清茗没有接话,端起茶盏喝了一口茶,将茶盏搁下,抬眼看着沈伯谦,语气一转:“大伯,侄女有桩事想问问您。”
沈伯谦把玩着手里的兔毫盏:“你说。”
“大伯有没有想过,过继一个子嗣到名下?”
沈伯谦手中的兔毫盏停了。他抬眼看了沈清茗一眼:“怎么忽然想起这个?从来没想过。”
沈清茗点了点头:“既然没有过继的打算,那大伯这一脉的香火,就只有大嫂膝下那一个嫡孙了。”
沈伯谦的目光微微一变。他没有说话,但手里那只兔毫盏被他放在了桌上,发出一声极轻的磕碰声。
沈清茗满眼真诚:“大伯,沈家子嗣单薄,这是明面上的事。大宗若无子嗣承继,宗族旁支迟早会起心思。与其等到那一天被人拿话堵上门来,不如趁着眼下咱们沈家在朝堂上还有几分体面,先把名分定下来。”
沈伯谦的手指在桌沿上轻轻叩了两下,没有立刻接话。
沈清茗也不急,端起茶盏又喝了一口茶,让他的话在沈伯谦心里自己转上一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