堂上横七竖八倒了一地人,有人趴在桌上,手边还搁着半碗没喝完的酒;有人仰面倒在椅子旁边,眼睛还睁着。方才还在酒楼门口发喜糖的那几个婆子,此刻歪倒在廊柱下面,头上的红花掉在地上,被踩得不成形状。
醉仙楼里跟过来看热闹的客人挤在门口,探头往里一看,胆子小的当场腿就软了,被同伴架着往外拖。几个胆大的还想往前凑,被顾安伸手拦住:“锦衣卫办案,闲杂人等退后。”人群瞬间往后退了好几尺,有人绊在门槛上差点摔一跤,也不敢多留,互相搀扶着散了。
叶素把腰间的布包解下来,戴上蚕肠衣手套,迈进门槛。她快步走到最近一个倒在地上的人旁边,伸手翻开那人的眼睑,又俯身侧头贴近那人的口鼻——没有外伤,没有血迹,呼吸虽然微弱但还在。她马上站起来走向第二个、第三个,逐个翻开眼睑、贴近检查。
“大人,这些人还没死,只是昏迷过去了。”
话音刚落,门外传来一阵整齐的脚步声,林樾带着一队锦衣卫校尉赶到,手里还拎着叶素的工具箱。
姜昭野吩咐道:“把昏迷的人全部送去最近的医馆,让大夫诊治。”
校尉们应声上前,两人一组将地上的人抬起来往外走。廊柱下的婆子、桌边的小厮、椅子上歪倒的客人,一个一个被小心地抬了出去。
叶素正要继续检查,目光扫过喜堂正前方,脚步忽然顿住了。太师椅前面倒着一个人——穿着大红喜袍,胸前的红花还挂着,他的姿势和别人都不一样。别人是歪倒的,他是仰面朝天,双臂摊开,胸前那片大红喜袍被血浸得发黑。
叶素走过去蹲下,翻开他的眼睑,又检查了颈部和手腕,尸僵尚未形成,死亡时间在一刻钟以内。胸腹部的刀伤密密麻麻,深的地方能看见断裂的肋骨,浅的地方只是划破衣料擦伤皮肤。
“死者就是新郎本人,胸腹部被利器反复捅刺,创口数量极多,深浅不一。最深处刺破心脏,最浅处仅伤及皮下,凶器为单刃短刀,刃宽约两指。死者生前没有反抗,没有防御伤。”
就在这时,一声凄厉的哭喊从后院方向传来。
“修远啊——我的儿啊!”
叶素抬起头,通往后院的门被猛地推开,一个妇人踉跄着冲了出来,头发散乱,在看见地上穿着大红喜袍的尸体时,整个人一下子瘫坐在地上,扑在尸体上放声大哭。旁边站着的中年男子伸手想去扶她,自己的手也在抖——正是徐府老爷徐伯渊。
喜婆忽然往后退了两步,手指颤抖着指向角落里一个身影,声音尖得变了调:“凶手是她……是她!”
众人抬头望去,角落里缩着一个年轻女子,看起来不到二十岁,皮肤很白,头发蓬乱地散在肩上。她手里攥着一把短刀,刀刃上还沾着没干的血,她没有看任何人,只是朝着东南角的方向跪着,两手作揖,嘴里止不住地念叨:“不要……不要……”
就这么重复了三四遍之后,她突然把右手举过头顶,开始重复地“抡”,动作机械而疯狂。
跪在尸体旁的妇人抬起头,看见那疯癫女子的瞬间猛地冲过去:“你这个贱人!你还我儿来——”
叶素立刻上前想拦住妇人,那疯癫女子却在看见妇人扑过来的一瞬间,眼神骤然变得凶狠,举起手中的刀就要刺过来。
姜昭野抄起桌上的酒杯,手腕一翻,酒杯疾射而出,正打在她手腕上,刀“当啷”一声掉在地上。
顾安一个箭步上前,反拧住她的手臂将她制服,回头看向叶素:“没事吧?”
叶素摇头:“没事。”
顾安正要说话,后院又传来一阵急促的喊声:“不好了,不好了!”一个丫鬟跌跌撞撞跑出来,“新娘不见了!”
徐伯渊脸色大变:“怎么回事?”
丫鬟抽噎着说:“刚才奴婢转身关门,后脑一痛就什么都不知道了……醒来就发现床上是空的,新娘不见了……”
姜昭野:“把那女子先带回锦衣卫。”
妇人一听,猛地转过身来:“她不能走!她害死我儿——”说着就要去抓顾安手里押着的女子。
姜昭野抬手抽出旁边校尉的佩刀,寒光一闪,冰冷的刀锋已抵在妇人脖颈上,皮肤上立刻溢出一丝血色,妇人被吓得僵在原地,一动不敢动。
徐伯渊立刻上前,连连作揖:“大人,大人,贱内不懂事,还望大人不要与她一般计较!”
姜昭野收回刀,还入校尉鞘中:“带路。”
徐伯渊擦了擦额头的汗,连连弯腰:“是是是,大人您这边请。”那妇人瘫软在地,目光恐惧地望着锦衣卫的背影,不敢再出声。
越往后院走,一路的景致便越是冷清。前院还能看见满墙喜字、红绸灯笼,转过抄手游廊之后,红绸便稀了,灯笼也暗了好几盏;廊柱上没贴喜联,窗棂上没挂红花,只有檐角几根光秃秃的竹竿支着。
徐伯渊在一间屋子前停下:“大人,就是这里了。”
姜昭野推开门,叶素跟在他身后迈进门槛。喜烛还亮着,烛泪在烛台上堆成了一座小小的红山;婚床上铺着大红锦被,被面上绣的是鸳鸯戏水,枕头上盖着红巾;床头的合卺酒只喝了一半,两只杯子并排放在托盘上,杯沿还残留着淡淡的唇脂印,桌上摆着花生、红枣、桂圆、莲子,撒成早生贵子的图案,一颗都没动过。
叶素走到婚床前,手指按在床边的褶皱上。
看来新娘在这里坐了很久。
她转身检查了门窗——窗棂完好,没有撬痕,门闩也未被破坏。
“徐老爷,方才前院那位女子,你可认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