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答案自己找上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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锦衣卫衙门口,邹氏撑着一把素色油纸伞站在石狮子旁边,她穿着一身素服,发髻梳得一丝不苟,鬓边别着一朵白绒花。雨不大,细细密密地落在伞面上,顺着伞骨滑下来,在青石板上溅起极轻的水花,她听见脚步声转过头来,朝叶素微微点了点头。
“叶姑娘。”她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吐得很清楚,“告示我看见了,但我想不明白,朱二为什么要杀我丈夫,六年来他只是偶尔来府上送肉,他和我丈夫之间也没有私怨,总不能是因为之前当众训斥他,所以怀恨在心吧。我想了很久,也想不通,叶姑娘,你能不能告诉我实话。”
叶素沉默了一会儿,雨声填满了她们之间的空白。
她深吸一口气,抬起头来,把话一句一句说完:白马寺同批开光的三根红绳、朱二和吴志远的关系,朱二信了谣言,认为丽娘肚子里的孩子是吴志远的,于是杀了丽娘,取出孩子,缝进吴志远的肚子里。她说那个孩子不是吴志远的,是朱二自己的。
叶素说完立即低下头不敢看邹氏的表情。
邹氏听完没有哭,伞面在细雨里稳稳地撑着。
“那根红绳,他每天都戴着,洗澡也不摘。有一次绳子被水泡松了,他半夜起来找我要剪刀重新系,我说睡觉吧明天再弄,他说不行,这是开过光的,不能断。”
“他对那个人,也这样吗?”
叶素没有回答。
邹氏低下头,把自己腕上那根红绳解了下来,动作很慢,绳结因为戴了太久有点发涩。她把红绳放在手心看了看,然后收进了袖子里。
“我不恨他,他对我好过。六年,不是假的。”
她转身走了,脊背挺得很直,伞面在雨里轻轻晃了一下,沿着长兴巷的方向,渐行渐远。叶素站在衙门口,看着她的背影。
叶素站了一会儿,正要转身进去,身后传来靴底踩在湿砖上的声响。她回过头,姜昭野从仪门里出来,换了一身大红飞鱼服,腰间佩绣春刀,头戴乌纱帽。
“大人,你这是要进宫?”
姜昭野没有回答,只是往她身后的街上看了一眼:“跟邹氏说了?”
叶素点点头,叹了一口气:“其实昨晚我想了很久,直到今天早晨也还在纠结到底要不要告诉她。如果不说,也许她这辈子都不会知道枕边人是什么样的人;但告诉她,对她又是一次伤害。”
顿了顿,叶素抬起头:“可当我刚才看见邹氏的时候,我就知道我应该告诉她真相。”
姜昭野听完,点了点头:“你做得没错。”
叶素呼出一口气,像是把压在胸口的东西移开了一寸,她抬头看他这身打扮:“这种事情也要禀报啊。”
“走了。”姜昭野说完迈下台阶。
叶素站在廊下,看着那抹大红飞鱼服在细雨中渐行渐远,忍不住嘀咕了一句:“以前觉得锦衣卫威风八面,现在看来也是天没亮就开工、天黑还得加班的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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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雀街告示墙前围了不少人,有识字的人仰头念告示,念到“仵作叶素”时,旁边一个挽着菜篮的妇人扯了扯同伴的袖子:“锦衣卫什么时候有个女仵作了?”同伴摇头说不认识。旁边一个看热闹的老头接了话:“土地庙那案子就是她验的,当时我也在,亲眼看见她拿刀剖开那人肚子,她手都不带抖一下,要不是她当众剖出来,谁知道什么时候才会抓到凶手?”妇人倒吸一口凉气,菜篮差点脱了手。
旁边一个年轻些的男子也凑过来:“我表舅在刑部当差,说刑部几十年的老仵作都在她旁边打下手,从头到尾插不上嘴。结案文书上写着呢——‘经锦衣卫仵作叶素当场剖验’,锦衣卫的印,白纸黑字。”妇人喃喃道:“一个女子,比那些老爷们还厉害?”
旁边卖糖人的小贩把担子放下,也插了句嘴:“那天在土地庙,兵马司的老爷们站旁边脸都白了,这女仵作眼皮都不抬一下。”
消息从朱雀街传开之后,接连好几天,锦衣卫衙门口总有人借故路过,探头往里张望。卖菜的大娘跟守门校尉攀交情,问那女仵作长什么样;药铺的伙计送药材过来,在廊下磨蹭半天,说想亲眼见见剖尸取胎的那双手。叶素一概不知,她不是在验尸房就是在签押房,衙门外面那些人伸长了脖子,连她的影子都没捞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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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叶素晃悠着去伙房吃晚饭,绕过走廊时迎面碰见林樾,她抬手打了个招呼:“林樾!”
林樾停下脚步,笑着回应:“叶素。”
叶素走到他面前,往伙房方向努了努嘴:“今晚赵叔熬的粥不错,总算不咸了。是你去说了?”
林樾摇了摇头:“这阵子太忙,还没来得及。”
叶素也愣了一下,随即摆摆手:“那可能是其他人也去说了,反正能喝就行。”
两人说说笑笑往伙房走去,林樾走在她旁边,微微侧着头听她讲今天结案文书上写了多少页,时不时应一句。
夜幕落下来,雨不知什么时候停了。张虎疾步穿过长廊,靴底在湿砖上踩出急促的声响,他推开签押房的门。
“大人,朱二死了。”
诏狱的铁门在身后缓缓合上,火把的光映在狭窄的通道两侧,人影被拉得忽长忽短。狱卒走在前面,腰间的钥匙串轻轻碰响,脚步越走越慢。
朱二平躺在靠墙的稻草铺上,双手交叠放在胸前,姿态安详,像是睡着了。嘴角微微上扬,一抹很淡的弧度固定在僵硬的皮肤上。
他在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