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素的手悬在腹腔上方,指节上的蚕肠衣被黏稠的组织液打湿,在晨光下反射出一层薄薄的光。她的目光落在腹腔里那团蜷缩着的东西上。
瞳孔缩了一下。
郑仵作往后踉跄了几步,嘴唇哆嗦着,张了张嘴,一个字也没说出来。他活了五十多年,验了二十多年的尸,从没见过这样的东西——
那是一个胎儿。
蜷缩在死者的腹腔里,胎衣未破,皱巴巴的皮肤透出暗紫色的血管纹路。很小,比成人的巴掌大不了多少,脐带被齐根剪断——不,不对,不是齐根——凶手慌乱中用利器割断,留下一个参差不齐的断面。胎儿的五官尚未发育完全,眼皮紧闭着,蜷着的手臂贴在胸前,像是在母亲的子宫里那样。
可它的“母亲”,是一个男人。
一个跪在祈福树下、被毁容、被割去生殖器的男人。
叶素直起身,把手套摘下来,动作很慢。她看着那团蜷缩在腹腔里的胎儿,沉默了片刻,然后转过头看向姜昭野。
“大人,目前只能看出这么多。其余的,需要将尸体运回锦衣卫验尸房,进行完整的剖验。”
姜昭野看着她的眼睛,片刻后点头,接着目光扫过人群,问了一句:“报案人在哪?”
魏重山连忙上前,往人群边上指了一下:“回大人,是那两个——菜市口的屠户朱二,还有闲汉陈老三,今早天没亮就是他二人来衙门报的案。”
“带过来。”
张虎从人群里把两个人推了出来。
陈老三的膝盖还在打颤,早上摔的那一跤把裤子磕破了一个洞,露出里面蹭破皮的膝盖。朱二站在他旁边,面色蜡黄,嘴唇紧抿着,两只手不知道该往哪里放,最后攥住了自己油腻腻的衣角。
两个人的酒已经彻底醒了。
姜昭野看了他们一眼,没有问话。他转向身旁的张虎,语气很淡:“把人带回锦衣卫,还有昨晚负责城南巡守的官员,一并带回去。”
张虎抱拳应声,伸手一左一右按住了两人的肩膀。那力道不算重,但朱二和陈老三都没敢动。
姜昭野又唤了一声:“顾安。”
顾安上前一步:“大人。”
“去查死者和报案人的身份,看城南一带最近有没有人失踪,挨个问。”
“是”
顾安脸色凝重,应了一声,转身就走。走了两步,又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目光在叶素沾了组织和黏液的手套上一扫,喉结滚了一下,终究没出声。
围观百姓再也撑不住了,有人跌跌撞撞往外走,有人扶着树呕,被同伴搀着离开。不用锦衣卫驱赶,人群已经各自散开了,像退潮时的水,快得无声无息。祈福树下只剩下办案的人,和一地的狼藉。
魏重山站在原地,看着叶素摘下肠衣手套,熟练地收拾工具,忽然转头,对姜昭野低声道:“姜大人,此案闻所未闻,丧心病狂,待下官回去禀报,京城怕是——”
姜昭野没接话。他看着叶素蹲在地上收刀的侧脸,说了三个字。
“我等她。”
魏重山还想说什么,看到姜昭野的眼神,又把话咽了回去。他朝姜昭野一拱手,带着自己的人先走了。
叶素把工具箱合上,站起来的时候腿有些麻,身形晃了一下,稳稳站住了。她朝姜昭野看了一眼,两人的目光在晨光里碰了碰,谁也没说话。
郑仵作还蹲在尸体旁边发愣,叶素拍了拍他的肩膀。
“前辈,走吧,回验尸房,能看到的东西只会比这里更多。”
老槐树上,一条没挂牢靠的红绸带被树枝勾断,轻轻飘下来,落在已经空无一人的青砖地上。上面墨迹早已干涸,字迹却依然清晰可见——
早生贵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