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幽常乐的世界此刻只剩下翻涌不息的悲恨,四天四夜朝夕相伴的画面在脑海里反复冲撞,方才亲眼看见卑智弦恒良被地底粗重藤蔓裹紧、拖入漆黑土层,泥土层层合拢封死所有气息的画面,彻底碾碎了他长久以来全部的克制。
灵修院镌刻在神识里的戒律、苦修多年换来的修行前路、三人拼尽全力维系的小队羁绊,在“失去最重要同伴”这份极致痛苦面前,尽数失去了束缚的力量。血脉深处被强行封印多年的戾气冲破枷锁,赤红灼热的力量缠绕周身,他微微躬身,右拳蓄力到极致,毁灭一切的力道尽数汇聚在拳心,视线死死钉在身前趴伏在地的花海之主身上,眼底原本温润清澈的茶色彻底被浓黑吞没,心底只剩一个毫无转圜余地的念头——为弦恒偿命。
他不在乎斩杀异族域主会迎来何等严苛的惩罚,不在乎修为尽废、被逐出师门,只要眼前这个人付出性命代价,心中撕心裂肺的痛苦似乎才能稍稍平息。拳风已经裹挟着灼热气流往前推送,只差分毫,便会彻底落在对方心口。
就在这千钧一发的瞬间,一道踉跄单薄的身影冲破翻涌的赤色气流,卑智弦恒良没有半分迟疑,拼着浑身筋骨撕裂般的酸软,用尽身上仅存的所有力气扑到百幽常乐身后,双臂死死环住少年的腰腹,整个人大半重量都倚靠在对方背上,手臂收紧到指节泛白,牢牢锁住他往前发力的动作。
刚从闭合的土坑之中被川之无厌刨出来,他体内自愈灵力早已透支一空,每维持一秒拥抱的动作,都在持续消耗濒临枯竭的体力,可他半点不敢松开手臂。只要自己稍有松懈,身前被悲恨冲昏头脑的人,便会挣脱束缚,铸成一辈子无法挽回的大错。
后背温热单薄的重量贴上来,熟悉到刻入骨髓的气息笼罩周身,卑智弦恒良的思绪翻涌不停,心底藏着无数难言的恐慌。他太了解百幽常乐的性子,天生身负特殊血脉,从小到大一直被旁人忌惮疏远,唯有他们二人愿意毫无保留接纳他所有阴暗与暴躁,这个小队是百幽常乐仅有的归处。方才被藤蔓拖入地底的那一刻,他早已做好独自赴死的准备,只盼自己的牺牲能换另外两人平安离开这片绝境,可他万万不能接受,自己侥幸捡回一命,却要眼睁睁看着百幽常乐为自己触犯宗门一等重罪。
私杀异族掌权者,是灵修院不可饶恕的重罪,一旦定罪,废除大半本源修为、永久注销小队名额、录入全域修士惩戒黑名单,往后走到任何修行地界,都会被执法修士持续追责。百幽常乐隐忍克制十几年,小心翼翼遵守每一条规矩,拼尽全力收敛血脉戾气,才换来安稳修行的机会,若是因为一时复仇毁掉一切,卑智弦恒良一辈子都无法心安。
他完全共情百幽常乐此刻的崩溃,倘若换做自己亲眼看着常乐身陷死地,他同样会抛弃所有理智不顾一切复仇,可共情归共情,他不能放任对方踏错万劫不复的道路。皮肉、经脉带来的剧痛他全都可以忍耐,唯独无法接受同伴亲手给自己套上永世无法挣脱的罪枷,他必须拦住他,让他清醒过来,守住属于他们三个人的安稳前路。
脸颊轻轻抵在百幽常乐滚烫躁动的后背,卑智弦恒良的气息微弱紊乱,喉咙里压抑着克制不住的哭腔,一字一句直白恳切,没有半点华丽修饰,清晰钻进百幽常乐混沌混乱的耳畔。
“常乐,停下来,不要出拳。”
“你回头看一看我,我就在你身后抱着你,我没有死,无厌拿着长剑刨开土层把我挖出来了,我还有心跳,还有呼吸,我没有变成这片花海的养料。”
“我清楚你心里有多痛,亲眼看着我被拖进黑暗地底,换作任何人都会疯,你想要替我报仇的心思,我全都明白,我一点都不怪你。”
“但你千万不能动手,宗门律法从来不会体谅心底的痛苦,只会判定最终的结果。一旦你杀了她,跨界私杀的罪名会牢牢扣在你身上,你的修行、我们三人好不容易组建起来的小队,全部都会化为泡影。”
“我忍着浑身剧痛从泥土里爬出来,不是为了看你一时泄愤,我只是想告诉你,我还活着。我只求我们三个安安稳稳一起走出枯木荒林,不要为了我,赔上你自己一辈子。”
“放下拳头好不好,听我这一次,收了力量。”
后背突如其来的温热桎梏、耳边熟悉温柔的嗓音,让百幽常乐浑身剧烈一僵,悬在半空蓄满毁灭力道的拳头骤然停滞,周身流转的赤色戾气瞬间滞涩,不再往前冲撞。
心底翻涌的恨意还在盘旋,可听见弦恒声音的那一刻,铺天盖地的庆幸与慌乱瞬间撕裂了杀戮执念。土层合拢、气息消散的画面还清晰刻印在脑海里,方才他百分百认定,那个永远温柔兜底、事事包容自己的同伴已经长眠花下,那一刻所有规矩、前程对他而言毫无意义,他只想毁掉这片花海、斩杀始作俑者,为失去的光陪葬。
可现在,这束光完好无损贴在自己身后,满身虚弱伤痕,拖着半条命从地底爬出来,第一时间不是调息疗伤、自保避险,而是奔到自己身后苦苦哀求,只求保全自己的前路。两种截然相反的情绪在心底疯狂拉扯,一边是难以抹平的刻骨恨意,这个女人手段残忍歹毒,以活人饲花,蓄意活埋小队成员,险些夺走他最重要的同伴,他心底依旧不甘就此放过;另一边是浓烈的不忍与后怕,弦恒本就重伤濒死,仅凭一股执念抱住自己,若是自己强行运力挣脱,稍不留神便会加重他身上的伤势,辜负他拼上性命换来的一线生机。
他舍不得挣开身后单薄的怀抱,可心底的悲恨依旧无法轻易平息,整个人陷入进退两难的极致挣扎,掌心的赤色灵力忽明忽暗,始终无法彻底散去。卑智弦恒良的手臂自始至终紧紧锁着他的腰腹,一遍一遍轻声劝说,不断重复自己尚且存活的事实,拆解动手之后将要面对的所有毁灭性后果,一点点磨去百幽常乐心底偏执的杀意。
不远处,川之无厌静静伫立在满地断裂藤蔓之间,全程将眼前的一切尽收眼底。她同样亲历了这场惨剧,被藤蔓锁死在泥土中时,她跪地痛哭、挥剑劈砍土层,却什么都无力改变,眼睁睁看着弦恒被拖入地底、土层无缝合拢,深入骨髓的绝望与愤怒,她和百幽常乐感同身受,完全理解少年失控疯魔的缘由。
整件事错的从头到尾都是以人命滋养花草的花海之主,她从来没有指责过百幽常乐的暴戾冲动,可她比另外两人更清楚灵修院律法的冰冷无情,规则从不会共情任何人的悲痛,只会依照最终行为定罪。百幽常乐心性纯粹骄傲,这辈子最在意小队、修行本心与同门认可,一旦沾染杀生重罪,不用宗门动手惩戒,他自身便会陷入无尽的自我否定,这份精神层面的崩塌,远比废除修为更加致命。
弦恒以性命相拦,护住他往后干净无垢的修行前路;她便上前相拥,接住他所有崩溃破碎的痛苦,唤回他藏在暴戾之下的少年本心。三人绑定生死、共担风雨,他坠入黑暗深渊,不能只让弦恒一个人独自拉扯。
抬手拭去脸颊不断滑落的泪水,川之无厌快步踏过满地碎花泥泞,走到百幽常乐左侧身侧,没有半分迟疑,抬起布满磨伤血痂的双手,稳稳环住少年的脖颈与肩头,侧身贴近他萦绕赤色戾气的侧脸,双臂用力收拢,牢牢将他拥入怀中。
一前一侧,两道温热怀抱形成闭环,牢牢困住满身暴戾、心神破碎的百幽常乐。身后的卑智弦恒良环锁腰腹,以性命阻拦杀戮,护他一生清白不沾罪业;身侧的川之无厌环抱肩颈,共情他所有伤痛,唤醒他原本纯粹的心性,带他走出无边黑暗。
“常乐,我在这里,我也抱住你了。”川之无厌的脸颊轻轻贴在少年发烫的侧脸,嗓音裹着未干的哭腔,温柔却坚定,没有半句居高临下的说教,只有全然的体谅与共情,“看着弦恒被拖入地底的那一刻,我同样崩溃,恨意翻涌不止,无数次想要亲手了结她,我懂你濒临疯魔的绝望,你没有半点过错。”
“可我们不能拿你的一辈子,去赌一时泄愤。弦恒拼着经脉受损、透支自身寿元从泥土里爬出来,不是想看你快意恩仇,只是盼着你回头收手,好好活下去。一旦你这一拳落下,短暂的恨意消散之后,往后漫长岁月里,你都要背负杀生的罪责、背负弦恒舍命相拦的愧疚度日。放下拳头,把她交给灵修院执法殿依规审判,自有公道裁决她的恶行,不必让你以身犯险,毁掉自己。”
两道怀抱、两份温热,两道共情入心的声音同时包裹住百幽常乐。一边是舍命护他、不忍看他堕落深渊的同伴,一边是懂他悲欢、愿意陪他承担所有痛苦的队友。心底最后一丝偏执的杀戮执念轰然崩塌,翻涌不休的毁灭欲、复仇欲、黑暗戾气尽数瓦解消散。
百幽常乐空洞漆黑的瞳孔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墨色,澄澈温润的茶色眼瞳一点点恢复原貌,眼底翻涌的疯戾彻底褪去,只剩下极致的疲惫、后怕与茫然。他彻底清醒,稳稳停下了所有攻势。
高高抬起、蓄满毁灭力量的右手无力垂落,掌心流转的赤色罪力尽数消散在空气里,再也没有半分攻击性。方才蓄力残留的一丝微弱灵力不受控制,轻轻扫过身下花海之主的肩头。本就被百幽常乐数次重创、经脉碎裂、灵力溃散、心神受损的绿发女子,再也扛不住这道余力冲击,身躯轻轻一颤,双眼一翻,直直倒在泥泞的花土之中,彻底陷入深度昏迷,一动不动,彻底失去意识与全部反抗能力,再无法对三人造成半点威胁。
危机彻底解除,紧随而至的是力量暴走、心神剧烈拉扯、大悲大喜轮番冲击后,彻骨的脱力感席卷全身。百幽常乐四肢瞬间发软,经脉酸胀刺痛,脑袋昏沉发胀,连挺直身躯站立的力气都彻底消失。身形猛地一晃,双腿不受控制地一软,膝盖重重磕进混着腐花的湿软泥土,脱力跪倒在地,脊背微微佝偻,褪去所有凌厉锋芒,露出心底脆弱无助的模样。
而身后、身侧相拥着他的两个人,自始至终双臂分毫未松,怀抱始终紧紧收拢,没有放开一寸。卑智弦恒良依旧环着他的腰腹,额头抵在他汗湿的后背,哪怕自身气息越来越微弱,五脏六腑持续传来撕裂般的剧痛,手臂依旧死死锁住,不肯有半分松懈;川之无厌环着他的肩头,稳稳将少年护在怀中,怀抱坚定,不离不弃。
三人就这样跪在满目狼藉的花谷中央,相拥成团,静默相依。空中肆虐的狂风彻底平息,细碎花瓣轻飘飘落地,整片谷地陷入死寂,只剩下三人交叠、细碎起伏的呼吸声,在空旷的山谷里轻轻回荡。
最先落下眼泪的是百幽常乐。理智彻底回笼,暴走带来的暴戾尽数褪去,所有被强行压抑的情绪轰然爆发,后怕、自责、愧疚、心疼、劫后余生的庆幸,万千情绪拧作一团,狠狠攥紧他的心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