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凌点点头,“那就好。”
何汝玉又问他:“表哥呢,在书院还好吗?”
陆凌苦笑一声:“没什么好不好的,这么多年我都习惯了。”
何汝玉不知道该怎么回,想了想,道:“他们都说表哥是神童,是才子,可我觉得这些赞誉都不是凭空得来的,而是舍弃许多欢乐肆意之后才有的,表哥应该也会觉得累,觉得辛苦吧。”
陆凌看了她一眼,有些意外于她说出他的不易。
“我哪里算得上什么神童,才子,只是个一直被推着往前走的平庸之辈罢了。”
“姑母对表哥要求严格,我知道。可我并不觉得表哥是平庸之辈,读书也是分天赋的。
“世上有那么多读书人,可并不是人人都能考取功名,也不是人人都能忍受得了读书的苦。吃得了苦的,未必有天资,我曾在江陵府府学里见过花甲之年的贡员,那位老秀才比谁都能吃苦,每日天不亮就起来念书,寒来暑往,却屡试不中,我父亲说像他这样的,就是把书读迂腐了,缺了点灵气。可有天资的却又未必能吃得了苦,比如说二表哥陆奕吧,我想若是他能吃得了读书的苦,把用来杂耍的时间分一些在学习上,想必绝不是现在这样!”
陆凌见她分析地头头是道,忍不住又笑:“你倒是对他很了解。”
何汝玉一哂:“那倒不是,只是可惜他心眼太多,却都没用到正道上。”
对于这个一直都不怎么喜欢自己的堂弟,陆凌并不怎么了解,只是觉得他很幼稚,却又幼稚的令人羡慕。
“记得你们以前多有龃龉,如今再见可还好?”
“好吧。。。。。。”何汝玉尴尬一笑。
这话实在不好说,细想想她与陆奕之间的矛盾,大多都源于陆凌,可这当事人似乎对此并不知情,也是,他一心只读圣贤书,哪有心思去琢磨这个,就算他想,姑母也绝对会厉声呵斥,勒令他安分守心。
自己当初觉得他可怜,不就是这个原因吗?她小的时候不明白表哥明明比陆奕大,为什么还要任由他欺负自己不还手。直到有一次,她看见姑母发了很大一通脾气,几乎是指着鼻子痛骂他为什么要在意陆奕的挑衅,他的心思应该用在读书用功上面,而不是顾着跟人争理斗殴敷衍课业。
在姑母眼里,读书是头等大事,比什么都重要。为了读书她宁可牺牲母子温情,十二岁时就将陆凌送往了距家甚远的崇文书院而非江宁府学,甚至固执到不许他经常回府。
陆凌也没往下接着问,似乎只是随口一提,并不在意。
晨风吹过廊下,卷起檐角垂落的布帘,带起一阵轻微的哗啦声响。何汝玉握着帕子的手指微微松了松,她扯开话题,道:“过几日老夫人要在园子里办宴会,表哥到时会不会回来?”
陆凌摇摇头:“母亲未曾同我提及。”
不说那就是不让他回。其实书院没那么严,至少对于他这种品学兼优的学子而言,耽误几日并无关系,可他已经习惯了,甚至更期待母亲不让他回。
两人并肩缓步走向后院马车停放处,车夫喂完马,正在套车。何汝玉还想再说些什么,陆凌却看着她先一步开了口:“表妹,你我之事是否出自于你本意?”
他眸色沉静,并无半分异样,却问得何汝玉莫名有些心慌,良久,她嗯了一声。
陆凌笑了一下:“无事,我只是随口一问,”顿了顿,又道:“付姑娘的事我还是想向你解释清楚,我与她虽相识,却并无半分逾矩行为,我只把她当妹妹看待。”
何汝玉愣了一下,陆凌看着她,神色坦荡,没有半分含糊躲闪。她想了一路未曾问出口的话,就这样被他给出了答案。
何汝玉悬着的一颗心悄然落地,却很奇怪的并没有她想象中的那般欣喜,沉默片刻,她露出浅淡笑意,斟酌着开口:“我明白了,多谢表哥坦然告知。”
陆凌颔首,上前了一步,车夫见着来人,连忙见礼:“公子,车马都已备好,随时可以启程。”
陆凌嗯了一声,目光扫过两辆车厢内外,确认一切妥当,才侧身看向何汝玉:“看来舅母的簪子并不在车上,兴许是落在房中了,回头让侍女好好找找便是。。。。。。”
正说着,远处传来刘妈妈的呼唤声,应是陆二夫人与何夫人等候已久,催他们回去准备赶路了。
何汝玉呼了口气,若非刘妈妈,此时此刻她还真不知该说些什么。
“走吧”。
陆凌吩咐车夫将马车停在驿馆门前,随后抬步返回。
何汝玉跟在他身侧,一路不再多言。
从小到大,她对凌表哥一向尊敬,仰慕,但她清楚地知道那不是喜欢。诚然她也并不明白心悦一人是何种滋味,但少女慕艾,她也曾像话本描绘得那样,期待着能遇到心爱之人,与其共度余生。
凌表哥人品贵重,以前她想,哪怕两人没感情,或许也能相敬如宾,举案齐眉。可他们之间见面交流的机会实在难得,以至于在打定主意要嫁给他后,她一直都不知道该怎么样同他相处。可方才一番闲谈下来,她忽然觉得好像也没有那么难。
那些纷乱的思绪,无端的忐忑,在此刻尽数散去,只余下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期许。
行至前厅,两位夫人早已收拾妥当,见二人归来,眼底皆是了然的笑意。陆二夫人不再等待,马车一到,就让人快些上车。
车轮滚滚,缓缓驶离。何汝玉掀开车帘一角,回头望去,只见陆凌站在门前的石阶上,身姿挺拔,随着路途渐远,慢慢消失在视野尽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