戏园子二楼雅间,临窗的位置。胤禟正悠闲地嗑着瓜子,听着楼下震天的叫好,看着台上那滑稽的县令被一句“卖红薯”骂得落荒而逃,他丹凤眼微眯,唇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
他端起茶盏,轻轻吹了吹浮沫,对着坐在对面、同样被这火爆场面引得微微侧目的胤禩低声道:
“八哥,听见没?这声儿……够响亮的。咱们这位大嫂,还有小弘昱,可真是……语出惊人哪。”
胤禩的目光从楼下喧嚣的戏台收回,落在茶盏中碧绿的茶汤上,神色平静无波,只淡淡说了一句:“市井俚语,博人一笑罢了。”
活民无数,功莫大焉。着……
然而他端着茶盏的手指,却无意识地轻轻摩挲了一下光滑的杯壁。那句“当官不为民做主,不如回家卖红薯”,如同台上那震耳的叫好声,清晰地、不容忽视地钻入耳中。
金秋的皇庄,天高云淡。阳光不再酷烈,变得温暖而慷慨,毫无保留地倾泻在广袤的田野上。空气中弥漫着一种独特而丰饶的气息——那是大片大片被割下、摊晒在田埂地头的红薯藤蔓,在秋阳下渐渐失去水分,散发出的略带青草气息的干香。
更是泥土被铁犁和锄头翻开后,混合着无数新出土红薯块茎的、那种湿润、微腥又带着丝丝清甜的味道。这味道浓郁而沉实,吸一口,仿佛整个肺腑都被丰收的喜悦所填满。
田地里,人声鼎沸,热火朝天。粗壮的汉子们吆喝着号子,挥动锄头铁锹,奋力将深褐色的泥土掘开。
随着泥土翻卷,一个个或圆滚、或纺锤、或奇形怪状但都饱满硕大的红薯便如同沉睡的宝藏,被从地底唤醒,带着新鲜的泥土滚落到阳光下,堆积成一座座赭红色的小山。
妇孺孩童们挎着筐、推着小车,跟在后面,手脚麻利地将红薯捡拾起来,抖落泥土,分拣大小。笑声、惊呼声、赞叹声此起彼伏,汇成一曲最动人的丰收交响。
“我的老天爷!这一窝!怕不是有十几斤!”
“快看这个!快赶上小娃娃脑袋大了!”
“这
沙地往年种啥啥不长,今年这红薯……神了!真是神了!”
胤禛一身半旧的靛蓝粗布短褂,裤腿上沾满了泥点,丝毫看不出亲王的尊贵。他蹲在东七区那片沙壤试验田的田垄旁。
这里是当初“剪藤救急”的发源地,也是土质最贫瘠的一块。他面前,刚被挖开的一株红薯根下,大大小小、形态各异的红薯沾着新鲜的湿泥,沉甸甸地铺满了挖开的土坑。
他伸出修长的手指,轻轻拂过其中一个表皮光滑、纺锤形的红薯块。指尖传来的触感是沉甸甸的、带着泥土凉意的坚实。他拿起旁边记录官递上的小秤,将这一窝红薯连泥带块小心地放入秤盘。
秤杆高高翘起,秤砣在标尺上滑过,最终停在一个让周围所有人都屏住呼吸的数字上。
胤禛放下秤,拿起记录簿,翻到标注着“东七区沙壤地”的那一页。上面记录着当初移栽时的忐忑,剪藤时的壮烈,以及后续管理的点滴。
他的目光落在“预估亩产”那一栏,又看了看秤杆显示的重量,再对比旁边丈量好的田亩面积,冷峻的唇角极其罕见地、缓缓向上牵起一个清晰的弧度。他提笔,在“实收亩产”后面,用力写下了一个数字,然后在那数字旁,又添了一行小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