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经的沈珉有在试着把天捅破,欲与天公比高。
现在呢?世道给了年少轻狂最残忍的答案。妖关发生的事她大多不知全貌,有所耳闻的是沈珉妖王互立十年之约。妖族退兵,修真界得一时喘息。
世人逼迫沈珉为世道判了死刑,从此仙人被废道泽,像条狗一样跌落为凡夫俗子,一蹶不振地行走世间。
沈珉的双眼依旧明亮,却再也不会为她献上栗子糕,甜甜开口叫一声何姨。这是仙妖双方履行赌约的第七年,也是沈开阳不明不白死亡的第七年。笑语盈盈的青衣小生还是长成了他师父最不期望的样子,阴差阳错地走上了他们的老路。
所以,死活都没所谓。
想到这,她有一瞬的后悔,仅此而已。
沈珉开玩笑地说道:“前辈,许久不见。”
星斗满天。这个时节,京城玉兰花卯足了劲,挣得吸收第一束阳光。他凑近何婉筠,淡香有味,极致霉腐。
“阜宁,你带剑了嘛?”
“什么剑?”
“就……就是沈开阳在秘境九死一生给你带回来的那柄剑。”
她说的那把剑是天律。
“你问它干嘛?”
“有用。”
你看,人已经不要脸到差点上手抢的地步。两个字就想把他打发了。有时候他真不明白,一个人,一个看过人间冷暖的人,一个死后成为仙人的人,一个看过黑暗还愿意相信光明的人。
怎么就变成了这么个人不人鬼不鬼的样子。
献祭百姓的时候不会痛,坑蒙拐骗的时候不会痛,现在理所应当索要别人的时候不会心虚的地步。
沈珉脸上带着鄙夷,毫不掩饰。何婉筠尴尬地搓搓手,像是被沈珉那看脏东西的眼神震慑到,她恍惚了一瞬,羞愧地低下了头:“这些年,你在外面没少吃苦吧?”
沈珉舔了舔发干的嘴唇,苦笑道:“您要是听过关于在下的传言,就不会用这种话术套近乎了。”
何婉筠一噎,道:“这位是?”
“我徒弟。”
“是吗?那很好。”何婉筠说话断断续续,沈珉知道,何婉筠这是想起了沈开阳收他为徒的那天。他能从她慌乱的话语里听出愧疚:“真好。”
沈珉叹气道:“前辈要是没别的事,我们可以进去了吗?”
妇人似是刚反应过来,赶忙将人引入门,沈珉拉上正发呆的谢生继一同走了进去。
谢生继道:“师父,那女人在伤心……”
沈珉淡淡道:“我知道。”
说到底,他心里有怨也是应该的吧,尽管想法大谬伤身,画地为牢,可那有什么办法呢?
他在意天下之公,害怕天下之私,他已经很努力的在活。
善恶一以蔽之:高座楼台,独善其身。
人与人之间的界限是模糊的。沈珉肯定这种想法不能公之于众。无数仙妖高举伐旗来指责他不识大体,亏了风骨。所以牢骚怨恨只能淹死在肚子里。换是以前,他撞死于南墙也要与其辩论,问问什么是将心比心,是非公道。
活是个会成长的东西,心志也是。在沈珉自暴自弃的自嘲里,奋争上游的壮志慢慢回落,再谈展翅高飞的是尽力而为。他用懦弱、抗拒、刻薄构筑起一道破落摇摆的楚汉大道,你和我的界限分明。这是他为数不多的坚守,用来抗争腐朽的天道人心。
刎颈如何,金兰如何?利益面前化为无根浮萍,随水而流,随水而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