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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来惊梦少狰狞7（第2页）

孤悟清站在最前方，身着嫁衣，眼神坚毅，不见一丝退缩。

她之前一直不明白，她的母亲温柔，父亲儒雅。两位有才的人相敬如宾，为什么都会为一株挺过冬日的幼苗而欣喜。

还有史书上那些留名人，撞了一鼻子灰却不见回头。明明头破血流、退无可退，他们还是做了。跳海，自缢，殉国，甚至杀掉全族也要求个保全。仿佛这天下，只有一条路摆在明面上。

尊严，和其可贵。

有了尊严，死的时候也是站着的；有了气节，活的时候也是向上的。在遇到王温书后，她第一次期待，期待为己道而死的那天。

孤悟清无数次仰望星空，第一次知道她的背后是无数百姓圣哲。

那种感觉，像夏天的梅花，盛开在不属于它的季节。

“如果巨人倒了怎么办？”小时候她问王温书。

王温书捋了捋糙糙的胡子，道：“会有不同的巨人站起来。”

“王大人，国家兴亡，匹夫有责。反过来亦然，我兄弟母亲的仇，自当由我这个长姐来报。”

王温书无地自容，然而开弓没有回头箭。他有私心，却没有选择。这里的每一位都出身清贫人家，放在朝上，可堪一方栋梁。

“是我之错。你这娃娃可知，此一去，千秋后人知道孤家，不是为国，而是叛国。”

孤悟清道：“四四方方一堵墙，就是孤家。我已身着孝服，不打算回来了。想必父亲会理解我，我与他朝夕相伴十数载，如何不知他对清名的看重。”她说着，身子抖得不成样子，这还是一个十七岁的孩子。

“一朝成叛国臣子，我害怕他撑不住。只希望我走后，王大人能照顾些他，替我这个不孝女尽尽心。”

王温书看向帐外，轻轻叹了口气，道：“会的，会的。”王温书又道：“你可还有什么未尽的心愿，一并讲。”

孤悟清摇摇头，道：“但求以死报国，不敢奢求。”她还想说：沈仙师，对不起。

但又觉得不成体统，还是没说出口。那毕竟是仙人，站在旁人难以企及的高山，看问题带着审视。

害怕吗？自然是害怕的，特别是知道自己要死的情况下。整个甘州，只能有一千个兵，而围在梡成关的兵，足足七万。

连累孤家，非她所愿。可是百姓太需要退路。一个人高马大的异族便可在其他关横行无忌，烧杀抢掠。她不信命由天定，和谈讲了七年犹如对牛弹琴。她看了看手中的刀，发现只有它才能真正促成两国和谈。

甘州取走了她的泪，此后之年，她再无一滴是为故乡而流。

李浩然道：“王先生，保重！”

“其实，我希望你们能活着回来。”

“你知道的先生，学生最怕死了，魂归故乡也可以啊。”

王温书上脚踢了他，道：“你小子再贫，把祖传兵书都送出去了，不是在告别？”

李浩然挠了挠头，不好意思道：“那位前辈很厉害，功德深厚，交给他，我放心。”

“我说是因为你喜欢他才给书的。”

“师父！！！”李浩然倏然睁大眼，不可置信道：“你怎能造谣呢？”

王温书露出微笑，看孤悟清走了出去，悄咪咪道：

“兵圣一脉就剩你一根独苗苗，孤家姑娘可怜，力所能及之内，帮她一把。你也要活着，你们都要活着，明白吗？”

“知道了师父，师祖说我可是天生将星，天才将军，不会死的。”

告别王温书，李浩然带着一千人马出发了，没有一个人留在原地。他们要经历一场开拔，没有过程，只有目标。边军制衡主力，他们抄凉军老底，这是个几乎不可能完成的任务，大周军备残败，不有后援，而新生的凉军锋芒正锐。

一千，几乎是注定牺牲的一群人。

李浩然走出房中，仰头望月，内心平静，这是他父亲看过的月亮。

而他也和父亲一样，朝着京师的方向，叩拜故乡。

什么是传承？

新人思故人，煮酒新茶，明知不可为而为之。

许多年后，李浩然已然成圣，除却残破的身躯，他的心也死了。哪怕被抬进神庙，亦阻挡不了他生命的流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