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声號角的余震还没散,克哈屯的帐帘已经被掀开了。
两个嬤嬤拦在门口,被她一把推开。克哈屯裹著厚重的貂裘,花白的头髮散了一半,银簪子歪在耳后,脚下踩的鹿皮靴连底都没繫紧。
她是跑过来的。从自己的大帐到金帐,隔著半里地的雪原。
“俺答!”
这一嗓子劈开了號角声。守在金帐外的怯薛军齐刷刷转头,又齐刷刷把脑袋转回去。不敢看。
克哈屯衝到帐门口,两个怯薛军犹豫了一下,不自觉地往两边让。她们谁都拦不住——整个土默特部谁不知道,大汗天不怕地不怕,最怕这位哈屯发起火来。
帐帘掀开,冷风裹著她闯进来。
俺答汗刚站起来,正准备出帐检视集结的部眾。看见克哈屯的脸,脚步顿了一下。
就一下。
“你干的好事!”
克哈屯站在帐中央,胸口剧烈起伏。一路跑来的喘息还没平。
黄台吉和辛爱对视一眼,同时往旁边缩了缩。阿力哥更乾脆,拿起碗假装喝酒,脑袋埋下去半截。几个老那顏维持著端坐的姿势,一个比一个僵。
“谁跟你说的?”俺答汗皱眉。
“用人跟我说?號角吹得整个营地都在抖!我派人去看我孙子,帐篷空了!你告诉我——他去哪了?”
俺答汗沉默了两息。
“回你自己帐里去。这里议的是军务。”
“军务?”克哈屯往前走了一步,“你把我孙子逼跑了,现在要发兵去打?打谁?打汉人?汉人手里攥著我孙子!你一动兵,他们第一个杀的就是把汉那吉!”
这句话砸在帐內,所有人都不出声了。
俺答汗的下頜肌肉绷了一下。他抬手指向帐帘。
“出去。”
克哈屯不动。
“你抢了他的女人。抢了大成比吉,你还嫌不够?非得把他往死路上逼?”
俺答汗脸上的肌肉跳了一下。
帐內的空气变得极其难捱。黄台吉低著头,后背全是汗。他偷偷去看辛爱——辛爱也在偷偷看他。两个人的眼神碰在一起,又迅速弹开。
“铁背台吉走的时候,把孩子托给你。”克哈屯的声音忽然低下来,不再是刚才那种暴烈的喊,变成了一种更难对付的东西,“你答应过他什么?你跪在长生天面前发过什么誓?现在你告诉我——你怎么跟铁背台吉交代?”
俺答汗的喉结动了动。
这是他的软处。整个草原上能戳中这个软处的人,只有眼前这一个。
“他自己要跑的。”俺答汗的声调比刚才低了半截,“没人逼他。”
“没人逼他?”克哈屯一步跨到矮几前,拍了一掌,碗碟跳起来,奶酒泼了一几面,“你当著满帐人的面羞辱他,抢他聘了的女人,让他以后別来金帐——你说没人逼他?”
巴雅思哈勒低下头,盯著地毡上的纹路。他跟了俺答汗四十年,战场上挨过三箭,对阵明军从没退过。此刻坐在这儿,恨不得把自己缩成帐壁上一颗铜钉。
俺答汗嘴唇紧闭。脖子上的青筋鼓了一根。
他想发作。帐內所有人都看得出来。
但他没有。
“你说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