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拱把灯芯拨了拨,续上油,继续批文书。批到子时三刻,蜡泪堆了一桌角。他搁下笔,揉了揉眉心,忽然叫了一声。
“赵寧来过没有?”
书办在外头答:“没有。”
高拱没再说话。
同一个夜里,陈洪回到司礼监值房,关上门,没点灯。
他在黑暗里坐了很久。
今夜隆庆的那一眼,反反覆覆在脑子里过。酒盏端著,醉意懒懒的,忽然之间眼底那点光一闪——不是帝王的威严,是一种更深的东西。是在裕王府里被嘉靖冷了二十年、活得战战兢兢的人,在確认自己终於安全之后,本能地伸出爪子试了试边界。
试完了,又缩回去。
继续听琵琶,继续喝酒,继续搂著美人。
陈洪把这个过程一帧一帧拆开来想。
嘉靖在的时候,裕王府一年禄米三千两。王府的墙根长了草,拨不出银子修。隆庆那时候是个没人搭理的閒散藩王。锦衣卫的人日日在府门外转悠,谁去拜访都记在册子上,第二天就递到西苑。
二十年。
一个人被按在水底下二十年,猛地浮上来,第一口气吸的不是氧,是报復。
不是对谁的报復。是对那二十年本身的报復。
陈洪终於点了灯。
他从柜子里翻出一本簿子,上头记著宫中各处的用度开支。翻到教坊司那一页,提笔在空白处添了几行字。
第二天一早,陈洪叫来了一个叫刘九的小太监。
刘九是他的乾儿子,十四岁净的身,在宫里混了八年,机灵,嘴紧。
“你去一趟南城。”
刘九听著。
“琉璃厂后街有个叫沈三的,以前给教坊司供过乐伎。你找他,叫他把手上好的留几个,不急著往教坊司送——先送到我这来过目。”
刘九眨了眨眼。
“还有。”陈洪压低了嗓子,“前些年查抄严世蕃私宅的时候,有一批东西封存在內库里。字画、器物都造了册,但有几样——春宫图册、秘戏摆件,这些东西上不了册。你去打听打听,那批货现在搁在哪个库房。”
刘九这回听懂了。
“祖宗,这事儿要是让外头知道了……”
“外头谁知道?”陈洪没抬眼,“你去办,別留痕跡。东西先不急著往乾清宫搬,搁在我值房里。”
刘九走了。
陈洪坐在值房里,开始翻今日送来的奏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