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阶的奏疏是半夜递进宫的。
走的不是通政司的路子,而是直接送到司礼监值房,上头盖著內阁的关防大印,批了“急本”二字。
陈洪拿到这份奏疏的时候,天还没亮。他把蜡烛凑近了,一个字一个字地看。
越看,嘴唇越抿得紧。
参高拱。
理由写得工整——礼部侍郎高拱,越权侵部,私调人事,不经內阁票擬,逕自札付六部,形同专擅。
徐阶的笔法老辣,每一句都扎在要害上,但又不过分。不提“欺君”,不提“结党”,只咬死一个字:规矩。
你高拱不守规矩。
陈洪把奏疏合上,搁在桌面。
这份东西他不能压,也不敢压。徐阶走的是急本,司礼监当日必须呈御前。压一天,他陈洪的脑袋就得搬家。
但他也不急著送。
天色刚蒙蒙亮,坤寧宫那边还没传来皇上起身的消息。他有的是时间,琢磨这份奏疏到了御前之后,会掀起什么样的浪。
高拱要倒霉了?
不见得。隆庆跟高拱的关係,满宫上下谁不清楚。裕王府那些年,高拱是老师,是心腹,是最亲近的外臣。新帝登基头一件事就是把高拱从六部提进內阁,这份恩宠,在隆庆一朝,满朝文武没第二个人有。
但徐阶也不是吃素的。
內阁首辅,三朝元老,门生故吏遍天下。他要参人,不会只递一份奏疏。
后头还有。
果然,卯时刚过,通政司那边流水一样送来了六份奏本。
都是弹劾高拱的。
礼科给事中王禎、刑科给事中胡应嘉、户科给事中辛自修——六科廊的言官们排著队上阵,措辞一个比一个狠。
“专擅朝纲”“目无阁臣”“紊乱銓政”——帽子一顶比一顶大。
陈洪把这七份奏疏摞在一起,用手掂了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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分量够了。
他站起来,整了整衣冠,端著漆盘往乾清宫走。
隆庆刚起。
准確地说,是刚被太监叫起来的。他坐在榻沿上,披著中衣,头髮散著,整个人像是没睡醒。
“什么时辰了?”
“回皇爷,卯时三刻了。”小太监端著铜盆跪在地上。
隆庆揉了揉太阳穴。昨晚批了一夜的摺子——不是他想批,是赵寧送来的那沓赋税匯总,几十页,密密麻麻全是数字。他硬著头皮看了大半夜,越看越心烦。
大明朝穷成这样了?
他当了二十多年的王爷,每月的禄米几乎没短过,王府的开销也从来没人跟他提过“拮据”二字。直到坐上这把椅子,才发觉——
底下全是窟窿。
“皇爷,司礼监陈公公求见。”
“让他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