领头的人个子不高,穿著一件石青色的太监袍服,双手拢在袖子里,脸上笑呵呵的。
陈洪。
赵寧的胃猛地往下坠了一截。
——坏了。
陈洪站在门后,扫了一眼甬道里的情形。他的眼珠子转了一圈,从李清源脸上滑到徐阶脸上,最后落在赵寧身上,多停了半息。
然后他偏过头,轻声跟身后的番子们说了句什么。
赵寧离得远,听不清。
但他看到了陈洪说话时的口型。
只有几个字。
——內阁的人,不动。其余的,往死里打。
陈洪说完,转过头,衝著甬道里的官员们拊了拊掌。
“尔等大胆,竟敢擅闯皇上私地。”
“给我打!——”
话音未落,东厂的番子们从门后涌出来。
没人拔刀。他们手里拿的是棍子——碗口粗的白蜡杆子,两头包著铁皮。
第一根棍子已经落下来了。
砸在一个户部主事的肩膀上,那人连喊都没喊出来,膝盖一软,直接跪倒在雪地里。紧接著第二棍子抡在后背上,闷响声炸开,白蜡杆子上沾著雪水,甩出一串水珠。
甬道里瞬间大乱。
官员们往后退,退无可退——身后是锦衣卫。朱希孝带著人堵著另一头,没有拔刀,也没有让路。两头堵死了。
棍子雨点一样落下来。
东厂的番子训练有素,三两个人围住一个,先打肩背,再打腿弯,专挑不致命但疼到骨头里的地方。有人捂著头蹲下去,有人被打翻在地上,乌纱帽滚进雪堆里,官袍被扯破了一道口子。
李清源被两个番子按住了。一棍子抡在他的小腿上,骨头碰骨头的声音让赵寧的牙根发麻。李清源惨叫了一声,整个人扑倒在金砖地上,脸磕在雪水里,血从额角渗出来,和雪水混成浅粉色。
哀嚎声在甬道里迴荡。
赵寧站在原地,没有被打。
两个番子从他身边擦过去,绕开了他,去追后面的人。陈洪的命令执行得分毫不差——內阁的人,一根手指头都没碰。
徐阶被赵贞吉拉到了墙根下。老首辅的脸白得没有一丝血色,嘴唇哆嗦著,说不出一个字。赵贞吉把他挡在身后,自己也在抖。
张居正站在甬道入口,一动不动。
他的手垂在身侧,五指收拢又鬆开,反覆了三次。
赵寧没有看张居正。
他在看万寿宫正殿的方向。
殿门的阴影里,那道负手而立的影子,始终没有动过。
赵寧的喉咙发乾。他的靴子底下有血,不知道是谁的。一个七品正字被拖过他身前,鼻樑塌了,血糊了半边脸,嘴里含含糊糊地喊著什么,被番子拽著官袍领子往外拖。
棍子声、惨叫声、骨头碎裂的闷响,和著甬道里的风,搅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