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同镇在册兵员四万六千。实际能点到名的,不到两万八。空餉吃了將近两万人的额度。这两万人的粮餉去了哪儿?进了郑汝忠和他那帮人的口袋。
剩下两万八千张嘴,每天要吃饭。军需所现存的粮,撑不过二十天。
二十天。
赵寧把粮册合上,手掌压在封面上。
——给朝廷的信三天前就发了。按脚程算,信到京城至少还要七八天。张居正收到信,递到內阁,內阁再议,再批,再拨粮,再从太仓装车往大同运……一套流程走下来,两个月打底。
两个月。他手里只有二十天的粮。
就算张居正和胡宗宪豁出命去爭,国库是什么情况,赵寧比谁都清楚。嘉靖修了二十年的道观,国库早就见底了。能挤出来的粮,撑死够大同镇吃一个月。缺口还是堵不上。
赵寧的手指在粮册封面上慢慢划了一道。
——粮从哪儿来?
无非两条路。
第一条,出兵。打蒙古人的秋储。草原上的部落入冬前会囤一批牛羊和乾粮,抢过来就是现成的军粮。
这条路在脑子里转了半圈就被掐灭了。大同镇的兵,今天在城外拉出来溜了一圈,什么成色他看得一清二楚。列个队都站不齐,让他们出塞去打蒙古骑兵?送人头。
第二条路。
赵寧的手指停住了。
——城里的那些人。
郑汝忠经营大同十七年。十七年的空餉,十七年的贪墨,十七年的走私皮货茶叶。银子不会凭空消失,总得有个去处。那些跟著郑汝忠一起吃肉的人——参將、游击、守备、千户——每一个兜里都揣著来路不乾净的银子。
郑汝忠死了,他们现在正缩著脖子等著看风向。
——最怕的是什么?怕被清算。
赵寧站起身。
“元敬!”
“明天晚上,在总兵府摆一桌酒。”
戚继光愣了一下。
“请谁?”
“参將以上,全请。”赵寧拿起桌上的名册翻了一页。“帖子今晚就送出去。就说——赵某初来乍到,请诸位將军赏脸,吃顿便饭。”
“去吧。”
戚继光转身出去了。
第二天傍晚。
总兵府正堂,三张八仙桌拼在一起,上头摆著酒碗和几碟子菜。菜不多,一碟酱牛肉、一碟咸菜疙瘩、一碟花生米,外加一盆糙米饭。
简陋。寒酸。
但来的人一个不少。
参將赵守成、游击將军刘伯义、守备陈有田、各卫所千户七八个——加上马芳和戚继光、俞大猷,满满当当坐了一屋子。
没人动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