內阁值房的门没关严。
张居正推门进去的时候,三个人已经在了。徐阶坐在首辅的位子上,手边放著一盏茶,盖碗扣著没动。赵贞吉坐在左手边,翻著一摞户部的帐册,指头在纸页上一行行划过。袁煒在右手边,手里捧著一碗热汤,正低头吹气。
“太岳来了。”
袁煒先开口,笑呵呵地抬头。
张居正朝徐阶行了一礼。
“阁老。”
徐阶抬了抬眼皮,没说话,拿手虚指了一下空位。
张居正没坐。
他从袖子里抽出那封信,只抽了第一页,展开放在公案上,往徐阶面前推了两寸。
“胡部堂让我来的。大同镇的军需清单,赵阁老八百里加急递迴来的。”
徐阶没接。
他低头看了一眼那页纸,又看了张居正一眼。那两眼之间停了大概三息。三息足够他把纸上的数字都过一遍了。
“多少?”
赵贞吉隔著半张桌子问了一句。
张居正没答赵贞吉,依旧看著徐阶。
“粮食三万石,棉衣两万四千件,火药八百斤,马料若干。都在上头。”
赵贞吉往前探了探身子,伸手把那页纸拉到自己面前。
他看得很快。一目十行的工夫,把每一项后头的数字扫了个遍。看完之后把纸放下,又翻了翻自己手边的帐册,动作不急不缓。
张居正站在桌前,一动不动地等著。
內阁值房里烧著地龙,暖意从脚底往上蒸。但张居正觉得这屋里的空气沉甸甸的,压在肩膀上。
赵贞吉翻完帐册,合上了。
徐阶依旧没有开口。
这是一个信號。
——皮球还没踢,但踢的方向已经定了。
果然,赵贞吉清了清嗓子。
“太岳啊,你在兵部也待了些日子了,户部的难处你不是不知道。”
开场就叫苦。张居正的脊背挺得笔直,面上什么都没露。
赵贞吉伸出一根手指,点著桌上的帐册。
“你看——官员的欠俸,去年的就欠了三个月。从六品以下,京官里头多少人是靠典当度日的?再看这里,湖广的水灾,賑济银子到现在还没拨完。山东报上来的秋粮歉收,减免的赋税缺口谁来填?”
他又伸出第二根手指。
“九边的军需,年初定的预算已经拨了七成。宣府、蓟镇的粮草上个月刚走了一批。皇上修永寿宫的银子,工部催了三回了,我压了两回,第三回压不住了。”
赵贞吉把两根手指收回去,摊开两只手,做了个无奈的姿势。
“太岳,不是我不想给。是锅里就这么多米,你告诉我,我往哪个碗里舀?”
张居正等他说完了。
一个字没插。
等赵贞吉那双摊开的手放回扶手上了,他才开口。
“赵部堂,这些难处我都知道。但大同的难处,比这些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