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九九年的西餐厅,在这个尚未被全球化彻底冲刷的城市里,更像是一座孤傲的孤岛。它贩卖的不仅是那些带著血丝的牛排,还有一种名为“格调”的昂贵幻觉。
此时正值大年初二,情人节的余温尚未散去。餐厅里光线柔和,萧邦的夜曲在空气中缓缓流淌。对於习惯了后来那个外卖横行、快餐至上世界的叶飞来说,这种慢节奏的奢华让他有些恍惚。他看了看口袋里剩下的五千块钱,心里泛起一丝微妙的自嘲:这算不算是在这趟单向旅程中,挪用了一笔本该去建设帝国的“公款”?
餐桌对面,李若澜安静地坐在那里。烛火在她侧脸上轻轻一晃,把那点本就白净的轮廓映得愈发柔和。她切牛排的动作优雅从容,倒像是自幼便习惯了在这样的灯影与餐具之间的那种感觉。虽然此时她留著长发,但叶飞却忽然想起了《罗马假日》里在罗马街头餐厅的奥黛丽赫本,清秀、单纯,笑容里有一种未被世事侵染过的明净。
她將切好的一小块牛排送入口中,细细咀嚼了一会儿,然后冲叶飞微笑道:“这里的牛排不错,很好吃。”
“其实和牛排比起来,我更喜欢这蕎麦麵包的香气,让我回忆起小时候的味道。”叶飞抓起手边的一小块餐包,闭上眼嗅了一嗅。
“讲讲你的小时候,听口音你是北京人吧?”若澜美丽的瞳仁里充满了好奇。
叶飞摇了摇头:“不是,京片子是到北京后学的,我是云南大山里的孩子,家乡在梅里雪山脚下的雾里村。那里开著美丽的蕎麦花,还有黄昏时金色的卡瓦格博峰。我吃蕎麦包长大,一直觉得我的家乡是全世界最美的地方。”
若澜目不转睛地看著叶飞,俏脸上已浮现出嚮往的神色,“听起来就好美,再多讲一点你的家乡,讲讲你的爸爸妈妈。”
“我妈妈是个善良勤劳的女人,她一个人把我带大…”说到这里叶飞停了下来,似乎不愿意再继续这个话题,“也说说你的故事吧,你……似乎挺懂牛排?”
“我爸爸做进出口贸易,吃西餐的机会多一点,这种场合,我从高二起就是他的『隨行翻译兼『谈判副手了。”李若澜笑得眉眼弯弯,“所以,別把我当成那种只会读红宝书的书呆子。”
叶飞心头一震。他原本以为李若澜只是这抹灰色底色上的一道单纯的亮光,却没想到她竟然已是一个上过谈判桌的灵动弈者。
“对了,你今天有什么重要事?没在寢室里写报告,忙到这么晚才回来?”若澜闪动带著笑意的大眼睛,关心地看著他。
这个……”叶飞犹豫了一会儿,“既然你也有商业经验,那我实话和你说吧,今天去谈了一笔生意。我得到了一点內部消息,预计电脑內存今年会迎来一场史诗级的暴涨。很有可能一过完年就会开始启动。因此我今天找了商家,去屯了一点货。”
“內存?”李若澜停下了动作,“那不是贬值最快的电子垃圾吗?”
“不,它现在是还没被发现的金矿。”叶飞盯著她的眼睛,语气中透著一种篤定,“因为產能与周期性的错位,它会涨上一整年。现在的价格只是起跑点,涨五倍或许都只是保守估计。”
“五倍?”李若澜沉默了。
如果换做別人说出这种狂言,她只会觉得对方是个疯子。但在经歷了除夕夜那场“it讲演”后,她眼前的这个年轻人身上,似乎笼罩著一种预见结局的魔力。
“那你投了多少?”
“五万。我的全部身家。”叶飞自嘲地摊了摊手,“我要是有足够的子弹,就不会在这个除夕夜去求老俞了。”
“五万……”李若澜低声重复了一遍。对於九十年代末的普通家庭,这是一笔巨款,但对於此刻野心勃勃的叶飞来说,这確实太寒磣了。
她抬头看向叶飞,眼神中闪过一丝果决,那是一种只有在顶级商贾家庭薰陶下才能產生的气度。“既然你这么有把握,那我借你二十万,你拿去扫货。”
“噗——”叶飞差点没把红酒喷出来。
在这个普通工薪族月入几百块的年头,一个大二女生隨口说出“二十万”,比他重生的事实还要荒诞。
“你……有二十万?”
“帮我爸谈生意,每一笔都会给我奖金。我又不爱买那些昂贵的皮包,都在摺子里存著呢。”李若澜有些不好意思地搅动著杯里的咖啡,“这是我全部的私房钱,算投资。贏了,我们对半分;输了,你负责兜底。你敢接这笔巨款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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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哪里是借钱,这简直是命运在绝境处递过来的一部登天云梯。相比王健那种吃人不吐骨头的高利贷,李若澜的条件温柔得甚至有些透明。
“为什么这么信我?”叶飞的神情变得无比认真。
“我相信我的直觉。”李若澜微微一笑,眼神清亮,“而且,你身上有一种让我觉得……如果你不成功,那一定是这个世界出了错的感觉。”
叶飞的心臟狠狠抽动了一下。他的灵魂活了四十多年,见惯了尔虞我诈,却从未被这样一个乾净的女孩如此彻底地交付过信任。他顺著情绪,伸出手,轻轻握住了李若澜放在桌上的右手。
他的动作很轻,带著一种成熟男人才有的力度与温存。
李若澜的手微微一僵,像是一只受惊的雏鸟,在那一瞬的触碰中,她脸上的緋红瞬间蔓延到了耳根,手忙脚乱地缩了回去。
餐厅里的夜曲还在继续,但叶飞知道,这一刻,他不仅拿到了通往商业帝国的通行证,也在这段荒蛮的起点上,刻下了一个最温暖的坐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