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辞看了他一眼。刘天平时就是很热血的青年,他心里会藏着这样的火种一点都不让人奇怪,有时候她挺喜欢刘天这个人的。
“我也这么想。”张启明接话道,“去年那会儿,咱们除了愤怒,什么都做不了。咱们这代人,要是再不把航空航天搞上去,以后还得挨打。”
张启明的话音落下,车厢里陷入了一种奇异的寂静,汽车引擎的轰鸣声填补着空白。
齐辞看着这两个平日里跟她在网吧里嘻嘻哈哈的男生脸上露出的坚毅模样,忽然想起去年五月,在使馆区附近,这两个人也曾梗着脖子站在队伍最前列,高声嘶吼着,一刻不停。
那时候的愤怒是真的,现在的决心也是真的。
她拢了拢大衣的领口,把下巴埋进围巾里,心情突然低落。他们一个要去造飞机,一个要去搞航天,一个个都像是找到了靶心的箭。那她呢?每次听到这种新闻,她也跟着愤愤不平,也在宿舍里拍桌子立过壮志,可那些宏大的誓言落地后,还剩下什么?她以后会在哪个不起眼的格子间里敲键盘?会在哪座城市的公交车里拥挤?她会成为一个什么样的女人?是在时代的洪流里随波逐流的旁观者,还是也能像他们一样,在某个平凡的岗位上,做一颗永不生锈的螺丝钉?
车到站了,刹车声打断了她的胡思乱想。齐辞深吸了一口凛冽的空气,将那些迷茫暂时压下。不管未来在哪里,至少此刻,她正和这群有着滚烫热血的同伴在一起。那个关于未来的答案,或许就藏在这场漫天大雪里,等着她们去踩出一行脚印来。
一夜落雪未停,公园里枝桠覆白,石板路积了层厚厚的雪,踩上去咯吱作响。张启明走在最前头,不再像刚才在车上那样紧绷着脸,他手舞足蹈地说着话,呼出的白气在阳光下蒸腾,仿佛已把刚才关于南斯拉夫的愤懑,统统化作了建设未来的气力。
湖面结了层薄冰,冰面又覆着厚雪,远远望去像一块平整的白玉。岸边的垂柳没了往日的婆娑,枝桠裹着雪,倒像缀了满树的银条,风一吹,雪粒轻轻扬落,落在发间凉丝丝的。
几人路过一座八角亭,亭顶的雪积得半尺厚,檐角的瑞兽雕像裹着雪,只剩模糊的轮廓。亭下的石凳石桌也被雪盖得严实,王雨桐拉着小胖凑过去,伸手拂开石桌上的雪,嚷着要拍一张手托雪团的照片。
公园里的腊梅开得正好,金黄的花瓣上凝着细雪,冷冽的白裹着暖艳的黄,雪压枝头,暗香浮动。
小胖踮着脚折下一小枝最饱满的,不由分说地别在王雨桐耳后,那点金黄衬得女孩脸颊愈发红润。
“好看!”小胖憨厚地笑着,王雨桐羞得笑着躲闪,抬手去扯那枝梅,发梢却蹭落了枝头的雪粒,细碎的雪沫沾在发间,在透过枝桠的阳光下微闪。
詹书瑶蹲在梅树旁,仰头数枝头残雪,忽然喊:“快看!雪缝里钻出嫩芽了!”众人凑近,果然见枯枝节处裹着青褐色的微凸,像冬眠初醒的呼吸。
张启明接过小胖递来的银色卡片相机——那是台300万像素的柯达,可算稀罕物。他小跑着踩进没过脚踝的积雪里,转身朝众人挥手,呵出的白气在冷空气里团成一团:“来来!让这场雪,纪念一下咱们的二十岁吧!”
王雨桐拉着小胖先跑过去,詹书瑶站起身,也笑着跑向雪地里的张启明,自然地挽住他的胳膊。两人相视一笑,浓情蜜意,周遭的风雪都变成了背景,只剩下情人眼中的光,能溺死人。
齐辞酸溜溜地道:“诶呀,可真肉麻!够了够了,一会儿我该吃不下了。”
说完,她和姜涔还有刘天、王超四人也凑了过去。
张启明已经举着相机喊了起来:“靠近点!别站太远!”
“三、二、一!”
“青春万岁——”不知谁带头喊了一声,笑声混着快门声,撞碎在千禧年岁末的大雪里。
照片上,八张年轻的脸庞被冻得发红,身后是覆雪的松枝和灰蓝色的天空。后来这张照片被洗出来,背面用圆珠笔写着:“2000。12雪我们二十岁”,带进了齐辞的往后余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