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池摇头。
“他原名慕容清。”桑延望着寒冰床上魔气缠身的人,目光像穿透了陈年的光阴,“慕容一族,是上古神族遗留人间的最后一支血脉,世代居住在东境陈国。”
“五十年前,我与明月云游至东境,听闻陈国有异,那里的百姓受人蛊惑,在举行邪祭。”
姜池的呼吸一滞,这是原著里没有提到的过往。
“我与明月日夜兼程,可赶到陈国都城时,已经晚了。”桑延顿了顿,声音染上一丝沉痛,“邪祭引动了天罚,天火自九天而下,整整烧了七天七夜。陈国国都化为焦土,满城亡魂。”
“我就是在那些焦土与灰烬之中,找到了慕清。”桑延闭上眼,似乎那血腥的画面仍在眼前,“他蜷缩在一具烧焦的尸体下面,浑身是血,已经哭不出声了。那时他才六岁。”
六岁,姜池无法想象那个画面,也不忍去想。
“后来,师尊您带他回山,改名慕清?”姜池的声音已经有些哑了。
桑延点头,“我带他回了天剑宗,改慕容为慕,收在门下。慕清天资卓绝,不输明月,小小年纪便入了化神之境。我本以为,天火没有带走他,是天道留了一线生机。”
“可那时,没人能想到,行邪祭之人竟丧心病狂至此。他们在慕清体内种下了魔种,即便他从天火中活了下来,这一生,也注定难逃堕魔的宿命。”
姜池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
原来这就是慕清体内魔气的根源,他本是天之骄子啊。
“十年前,仙魔大战,紫朔趁机激活了他体内的魔种。”桑延的声音更低了,“那一次,他差一点就彻底堕魔。是镇魂玉救了他。”
“镇魂玉?”
“镇魂玉是陈国秘宝,上古神器,可镇压世间一切魔气邪祟。”桑延望向慕清,目光里满是痛惜与无奈,“但魔种一旦被激活,便会源源不断滋生魔气,直至将宿主彻底吞噬。镇魂玉能封印镇压却不能彻底根除。”
姜池心里隐约浮现出一个残忍的答案,但她不敢说出口。
可桑延最终还是说了出来,每一个字都像是在宣判。
“所以,慕清将魔气连同被侵蚀的神魂一同逼至一处,然后,亲手撕裂自己的神魂本源,将那一部分神魂与魔气一起封印在了镇魂玉中。”
撕裂神魂!
这四个字,光是听着就让姜池觉得脊骨发凉。
“裂魂之痛,非常人所能忍受,而这样的痛,他每七日便要承受一次。否则魔气就会反噬,会将他彻底变成一个只知道杀戮的魔物。”桑延的声音颤抖,“天剑宗每一个人,都只以为他在闭关修炼。”
他闭的不是关,而是自囚在这不见天日的石室里,锁链加身,日复一日忍受着神魂撕裂的痛苦。”
这样的日子,一过就是十年。
姜池怔怔地望向寒冰床上的人。那张清冷出尘的面容此刻被魔气缠绕,眉心紧锁,连昏迷都无法安宁。
她终于懂了,懂他为何总是独来独往,孑然一身。
“慕清的修为远超宗门众人,甚至远超于我,可他永远无法破境。只因镇魂玉锁住了他的部分神魂,神魂不全,便无法引动雷劫。他这一生,都将止步化神之境,再无寸进的可能,直到魔种彻底吞噬他的那一天。”
“他不能有情欲,因为情欲是魔种最好的养分。他不与人接触,是为他自己,也是为这天剑宗上下所有人。因为一旦他入魔,天剑宗没有人能阻止他。”
姜池听完泪流满面,在钟离泽的话语里,在桑延讲述的沉痛过往里,她终于见到了一个完整的慕清。也终于见到了他清冷孤傲下那颗孤寂的心。
但是,那颗心也曾滚烫鲜活的跳动过。
他曾是钟离泽口中脾气暴躁的师兄,桑明月眼里乖巧懂事的师弟,最终变成了姜池现在见到的无悲无喜的慕清。他不是生来就喜欢孤独,只是选择独自走向万劫不复。
姜池揉了揉酸涩的眼角,指尖湿濡。
他从滚滚红尘里来,带着天罚的罪,他身负魔种,难逃堕魔的宿命,可他却一日一日在暗无天日的地底忍受着裂魂的痛苦,只是为了不让自己成魔,伤害身边最亲近的人。
多么可悲的宿命。
她蹲下身,隔着那些冰冷的锁链,轻轻握住了慕清的手。那只骨节分明的手冰凉得骇人。
“师兄,”姜池的声音很轻,“我不会让你堕魔的。”石室里只剩下寒冰床散发的微弱光芒像一颗即将熄灭的星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