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百两?连个缸都不给她留。
行啊,那就连根草都别想有。
要是他的借据是真的,江望舒无论如何也不敢把房子搬空,可明眼人都知道陈季就是欺负他们孤儿寡母。江小月在陈风失踪后一直门户紧闭,临时起意的陈季又怎么会知道他们家具体有什么呢,留一个装粮食的缸都给江望舒心疼坏了,一个大缸好几十文钱!
“阿姆,今天我们就要住在这里了吗?”小小的陈静睁着葡萄般的眼睛望着江望舒。
“是,从今天开始这里就是我们的新家了,我们一起把床收拾一下吧,你看这是林阿婆送给我们的新稻草,我们整理好铺到床上可舒服了!”江望舒尽量用轻快的语气逗着孩子,有房有粮总比露宿街头吃不上饭强。
陈文带着妹妹一声不吭的收拾屋子,无论阿姆的语气多么轻快,他的心里还是免不了担忧,只恨自己不能快点长大,替阿姆分担。
陈家村所在的汀州府,背靠着发源地兰溪江,大概是占了地理位置的光,百姓日子虽说清贫,倒也安居乐业。这里的地势易守难攻,加上山多地少,山民性子彪悍,除了天灾,极少有人祸。江望舒琢磨着,这应该就是当初江小月的家人会往这儿逃的原因,兵荒马乱的年月,能找到这么一处避风港,已经算是天大的福气了。
要是穿越回去的是战乱时期的中原,说句不好听的,江望舒还真想过一把了结自己算了。那地方,活人褪层皮死了还有可能成为军粮。
搬家那天,江望舒露了一手。
地里正好采到几朵鸡枞菌,配上家里仅剩的一个鸡蛋,煮了一大碗汤。鸡枞的鲜和鸡蛋的香搅在一起,江望舒站在灶台边闻着味儿都忍不住咽了口口水。泡好的黄豆和大米焖了一锅杂粮饭,春三月,野枸杞芽正嫩,她掐了一大把回来,咬着牙奢侈地用油炒了一盘。
三道菜端上桌,其实也就一汤一饭一菜。在她眼里寒酸得不行,可在陈家人看来,这简直跟过年似的。
陈文那孩子盯着桌上的饭菜,脸上的表情几乎没加掩饰。他那眼神分明在说:阿姆,这日子不过了?
江望舒一愣,随即看明白了,他在心疼粮食。这一顿饭,在他们看来,怕是吃掉了三天的口粮。家里就剩那么点存粮,吃完了离秋收还早,接下来的日子怎么办?
心里突然有点发酸。
这孩子,才多大啊,就已经学会算这些了。
“傻孩子,赶紧吃吧。”江望舒笑着给他碗里夹了一筷子枸杞芽。
他不动,还拿那双眼睛看着她,里头全是不安。
放下筷子,江望舒认认真真地跟他说:“粮食的事情,阿姆会想办法的。以前是阿姆想岔了,只知道一味节省,让你们饿着肚子,自己身体也垮了,差点就没挺过来。”她看着他的眼睛,“现在阿姆想通了,我们不但要节流,也要开源。放心吃吧,饿不着你的。”
陈文将信将疑地端起碗,小口小口地吃起来。
不过是一锅杂粮饭,和两道不带半点油星子的野菜,可这一家人吃得分外认真。江望舒坐在旁边看着他们,心里不是滋味。他们枯黄的头发,发梢分叉得跟稻草似的,小静那孩子的指甲盖上全是竖棱。这是长期缺油水,身体底子都快被掏空了。
巧妇难为无米之炊。
想要把日子过好,头一件大事就是解决吃饭问题。以前做江望舒的时候,遍地都是吃食,可她重病在身,这也不能吃,那也不能碰,日日忌口。现在好了,能吃能喝,能动能走,结果呢?
这也没有,那也没有。
端起自己的碗,喝了一口鸡枞汤。鲜味在嘴里化开的那一瞬间,脑子里已经开始盘算开了,野菜能挖多少,能晒干存多少,山上能不能再找点别的菌子,河里有没有鱼,能不能养几只鸡……
开源。
说得轻巧,做起来,怕是每一步都要咬着牙走。
但总得走。
江望舒放下碗,看着窗外那一片新绿的山坡,深吸了一口气。春天来了,漫山遍野都是吃的,只要她肯弯腰去捡、去挖、去找,总不至于让这四个孩子饿死在这个地方。
死过一次的人了,还怕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