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九写字的时候,六出坐在旁边看。
那字写得歪歪扭扭,一个"远"字写了三遍,收角怎么也写不好。第四遍提笔的时候,手又抖了。
"停。"六出开口。
小九的笔顿住了。不是因为听话,是因为那个字的语气——短促、不容置疑,像是习惯了被人立刻服从。
六出伸手把小九的笔拿过来,在纸上写了一个"远"字,笔画干净利落。
"出勾前先回弹笔锋,二次发力提出,再写。"
他把笔递回去,小九接过来,看了他一眼,没动。
六出皱了下眉,"没听懂?"
小九缩了缩脖子,低头开始写。但手腕是僵的,写出来的字比刚才还差。
师父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很淡。
"六出。"
六出转头,"嗯?"
"他不是你的臣子。"
六出愣了一下。
他回想刚才自己的语气,才意识到那个"停"字是怎么说出来的——不是师兄教师弟的语气,是上位者对下属的语气。
他看了看小九,小九正埋头写字,耳朵有点红,不知道是紧张还是别的。
"……抱歉。"六出说,声音放软了,像是刻意调过的,"我刚才语气不好。"
小九抬头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师父,摇了摇头:"没、没事。"
师父没有再说什么,端起茶碗喝了一口。
六出坐回去,沉默了一会儿。他把手放在膝盖上,手指无意识地攥了攥,又松开。
三年,有些东西带回来了,他自己都没察觉。
廊下的日头移了一寸,梅隐枝放下茶碗,站起来离开了。
六出也跟上去。
内院不大,从书房到茶室也就几步路。
梅隐枝摸到茶案,提起茶壶,往盖碗里注水。水声哗哗的,热气蒸上来,熏得他的眼纱微微湿润。
身后有脚步声跟进来,很轻,但他听得见。
"师父何必亲自来斟茶,吩咐弟子便是。"
六出的声音从背后传来,带着一点笑意。
这几日四下无人时,六出说话的声音总带着一股子黏糊劲儿,比少年时还甚。
梅隐枝没有转身,把洗茶水倒掉,"无妨,你坐着便是。"
"弟子坐不住。"
脚步声近了,一只手从背后环过来,轻轻搭在他的腰侧。掌心贴着衣料,拇指不安分地蹭了一下。
六出的嘴唇几乎贴着他的耳廓。
"师父。"
梅隐枝的手顿了一下,茶壶嘴差点磕在杯沿上。他稳了稳,把茶壶放下。
耳朵热得厉害,他抬手去推六出的脸,掌心抵在他的嘴唇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