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出没想到会在镇上遇见那个人。
他本来只是去买些笔墨,路过酒楼门口的时候,一个人拦住了他的去路。
那是个中年男人,体态端正,面容里有一种常年居于高位的威严。穿着寻常的青布长衫,像是刻意扮作普通人的样子。
但那眉眼同六出的极为相像,在看向他的时候,眼神里透出一种极力压抑的、几乎要溢出来的东西。
六出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
"你不认得我,"男人开口,声音微微发涩,"但我认得你。"
六出没有说话,手已经按在了腰间佩剑的柄上。
男人看着他这个动作,嘴角动了一下,不知道是想笑还是想叹气。他从袖中取出一样东西,摊开掌心,递到六出面前。
是半枚玉佩。
六出的目光落在那枚玉上,瞳孔猛地一缩。
那玉佩的形制、纹样、成色——和他从小戴在身上的那枚,一模一样,像是同一块玉料剖开,各取一半。
"十七年了,"男人的声音很低,像是在对自己说,"你长这么大了。"
六出握着剑柄的手指收紧了,指节发白。
"你认错人了。"
"我没有认错。"男人抬起眼,直直地看着他,"你像你母亲。"
这句话像一根针,扎进了某个他从未触碰过的某个地方。
六出站在原地,喉结滚动了一下,半晌没有说话。
男人没有逼他,只是把那枚玉佩轻轻放在旁边的窗沿上,退后了一步。
"我不求你认我。"他说,"只是想亲眼看看你。"
男人看了六出很久,像是要把这张脸刻进骨头里:"收留你的人,从前姓侯。"说完便转身走了,步伐很稳,没有回头。
六出站在原地,看着那个背影消失在街角。日光照在他身上,他却觉得浑身发冷。
窗沿上那枚玉佩安静地躺着,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
他站了很久,最终还是把它拿起来了。
六出没有回家,他去了书肆。
镇上最大的书肆在东街尽头,两层木楼,里面堆满了各种杂书旧册。他从前陪师父来过几次,知道二楼最里面那排架子上放的是史志类的书。
他上了楼,在那排架子前站定。
手指划过一本本书脊,指腹感受着封面上凸起的字痕。他不知道自己在找什么,又好像很清楚自己在找什么。
前朝。将军。侯。
他抽出一本地方志,翻开,一页一页地翻过去。指尖划过密密麻麻的蝇头小楷,那些字在他眼前跳动着,模糊的,看不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