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里贵人刚刚诞下龙子,沾了血渍的衣服一批批的往浣衣局里送。冬天的水,冻的人骨头都针扎似的疼,谁也不愿意接下这个麻烦,更何况还是一位不受宠的妃子呢?
小婢女年纪小,十二三岁就被家人送进了宫,每月的几两银子还不够家里人看病药钱的,她便主动揽下了这活。
上了年纪的几位宫女见她人小,手被冻得和衣服上沾的血迹一般红,心中多少还是有些不忍。不经意的路过,不经意的掉一两枚铜板。
最开始小婢女人呆呆地,用那双有些肿胀的手捡起铜板,哒哒跑上去,行了个礼:“管事的,您的铜板掉了。”
管事宫女一脸不可置信,这年头,这宫里,还有拾金不昧的?她清清嗓子:“它掉地上沾了泥土,我不想要,别给我了。”说罢,想到小婢女的性子,她又补上一句,“洗干净我也不要,你自己留着。”
小婢女眼睛亮起,道谢的声音都透着激动。
后来几位掌事宫女每次路过她,都是这番说辞,她也品出一点意思来。她只是一个浣衣局的小宫女,没什么能回报的,于是每次都干得更卖力。
小婢女的手冻得屈伸困难,洗衣速度慢了下来,可是贵人的侍女正在等着领衣服,她只好自己前去领罚。
那位侍女没有责罚她,反而蹲下来帮她一同清洗。小婢女慌张地跪在一旁,却被她扶起:“我们一起干,早点弄完,好给娘娘送过去。”
侍女的手沾了冰水,有些凉,但小婢女却觉得格外地烫,烫的她眼泪直掉。
侍女慌了:“怎么哭了,你别哭呀,是太累了吗,那你在旁边歇歇,我之前没当侍女前也经常冬天洗衣,我也能洗的。”
主子身边的侍女怎么会冬天洗衣呢?没当侍女前也是谁家的小姐,洗衣这种活只会是下人干的,小婢女权当侍女在哄她开心。
一件件衣服从血水中捞出,洗净,晾在绳子上。侍女的手被冻的已经和她的手差不多了,侍女笑笑:“过几日,我再来找你拿。”
小婢女有些慌乱的拉住侍女:“娘娘会不会责怪你?”
侍女想起娘娘,甜甜笑起:“怎么会罚我?娘娘是天下顶顶好的人!”
小婢女看着侍女一蹦一跳地跑走了,心里悄悄的想,浣衣局的几位姐姐也都是天下顶顶好的人。
一来二去,两人逐渐交好,娘娘的衣服由她洗,每次侍女都会给她带些她没见过的小物件,然后两个人一起蹲在水池边洗衣服。有时还会带些银两,小婢女连忙推辞,侍女便会摆出架子:“娘娘有旨,见你做事认真,特赏赐银两,以资鼓励!”
小婢女压下激动,接下银两,悄悄问侍女:“娘娘真是这么说的?”
侍女得意仰头:“那当然,我家娘娘可是天下顶顶好的人!”
小婢女扬起唇角:“娘娘确实是天下顶顶好的人!”
两人笑作一团。
再后来,两人相处的时间久了,毕竟都是十一二岁的小孩子,虽然知道后宫中危险重重,有些话该说,有些话不该说。但是她们觉得,对朋友应当真心。
于是,小婢女知道了侍女其实不是侍女。
这有点拗口,侍女本来是娘娘的亲妹妹,但是她是老爷酒后失仪,与家里下人生的孩子。白府虽然没落了,但不至于一个孩子养不起,于是娘俩便在府中最偏的房子生活。
家里权当没有这对母女。
娘娘当时也十一二岁,和其他公子小姐玩游戏时,偶然发现家里竟然还有一个孩子。娘娘便将她领了出来,经常悄悄地带她出去玩,还会送她些小物件贴补生活。
小孩子的行动,再悄悄又能悄悄到哪里去?家里的老爷夫人早就知道娘娘带着她到处玩,却也懒得理,两个小孩子而已,能翻出什么浪?
直到有一天,娘娘和她说,自己要进宫了,不能再陪她了,嘱咐她要照顾好自己。没过多久,府里张灯结彩,大红的绸缎铺满了白府,红灯笼高高挂起,府里来往的人见面第一句都是:恭喜恭喜。
这场面她只在过年时候看见过。
迎亲那天,唢呐吹了一天,吹得她第二日醒来耳边还有回响。她揉揉耳朵,唢呐声渐渐下去了,可她又觉得安静的可怕。
母亲当时生下她,落了病根,勉强撑了几年,在娘娘结婚后的几个月,便匆匆离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