懂你小说网

懂你小说网>我的野人老么 > 皂果与猴群(第3页)

皂果与猴群(第3页)

沐子的心跳得快了起来。她猛地站起来,差点被石头绊了一跤。她把手在身上擦了擦,然后跑回洞口,从那一堆剥出来的果肉里翻出那个椭圆形的、乳白色的、滑腻腻的果子。它正安静地躺在石板上,像一颗被遗忘了的、不起眼的、但装着大秘密的、沉默的石头。她把它拿起来,在仍湿漉漉的手心里揉擦了一下。泡沫又出来了,比刚才还多,还密,还白。她闻了闻,香甜的味道更浓了,像刚切开的新鲜水果,像春天刚开的野花,像她在另一个世界里用过的那些很贵很贵的、有很好闻的味道的、洗完手都舍不得擦干的洗手液。

她高兴得差点跳起来。这可以当肥皂用啊,而且出来的泡沫这么细致幼滑,洗头洗澡都没问题。她不用再羡慕蒙猛可以直接在溪水里冲澡了——她有皂果,她可以在大龟壳里烧热水,舒舒服服地泡个澡,用皂果把自己洗得香香的。她甚至已经在自己脑子里看到了一幅画面:暮色四合,火光照着水面,蒸汽袅袅地升起来,她靠在龟壳边缘,头发散在水面上,闭着眼睛,什么都不想。

她急忙再想找一个出来,却失望地发现没有了。那堆坚果被她和蒙猛吃了大半,剩下的几个剥开来都是普通的坚果。就这么一个皂果。她把它捧在手心里,翻来覆去地看了看,有些舍不得用。或许是猴子们在采集坚果的时候,无意中把这种果实混了进去而已。但它们的“无心”,真的让沐子十分感激。它们帮了她的大忙。

她决定给它起个名字叫“皂果”。

晚上蒙猛回来,沐子把那个皂果拿给他看。他接过去,捏了捏,闻了闻,皱着眉,不知道这是什么。沐子拉着他的手到溪边,打湿了手,用皂果搓了几下。泡沫从他们交握的手指间挤出来,白白的,软软的,像一朵一朵被揉碎了的云。蒙猛看着那些泡沫,眼睛瞪大了,像第一次看到雪的孩子。他用手搓了搓,泡沫更多了。他把手放到鼻子前闻了闻,又看了看沐子,表情里有一种“这是什么神奇的东西”的惊讶。

沐子笑了。她把皂果从他手里拿回来,小心地包在叶子里,放进石台上的一个小椰壳里,藏好。然后她转过身,看到蒙猛还在看自己的手,翻来覆去地看着,像在看一只不认识的手。他把手凑到鼻子前闻了闻,又放到眼前看了看,还伸出舌头舔了一下。沐子看着他舔泡沫的样子,忍不住笑了出来。

她跑出洞口,举着手上的泡沫让蒙猛看——好像在说:你看,这东西真的能洗出泡沫来,我是不是很厉害?蒙猛没有理她,只是笑着,弯下腰去,掬水冲掉手上的泡沫。

第二天,蒙猛很晚才回来。他在外面找了整整一天,扛回来一大包东西。他把包打开,哗啦啦地倒了一地——全是皂果。椭圆的,乳白色的,大大小小,几十颗,滚了一地,有的滚到了火堆边,有的滚到了石台下面,有的滚到了小黑的鼻子前。小黑闻了闻,打了个喷嚏,跑开了。

沐子蹲在地上,一颗一颗地捡,捡起来就放进椰壳里。她数了数,四十七颗。够了,够她用很久了。她把它们放在阴凉通风的地方,一颗一颗地摆好,怕它们发霉,怕它们坏了。她回头看着蒙猛,他正坐在火堆边,用石刀削着一根木棍,削下来的木屑落在火里,发出滋滋的声响,冒出一缕细细的青烟。火光映在他脸上,把他的侧脸照得忽明忽暗。她忽然想起一件事,从椰壳里拿起一颗皂果,走到溪边,蹲下来,把皂果放在手心里,加水,揉搓。泡沫在她手心里一点一点地鼓起来,像一朵一朵正在绽放的、白色的、软软的、没有刺的、可以摸的、很乖的花。

这么久以来,她第一次觉得自己身体终于洗得干净了。她烧了热水,倒进大龟壳里,又加了些凉水,调到一个不烫不凉的、正好的温度。她脱了衣服,坐进龟壳里,水从她的皮肤上漫过去,暖暖的。她把皂果在手心里揉搓出泡沫,涂抹在头发上、脖子上、肩膀上、手臂上。那些泡沫轻轻地覆盖着她,像一层薄薄的、白色的、会呼吸的纱。她闭上眼睛,把头发浸到水里,用手指慢慢地、一下一下地搓着。那些泡沫在她的发丝间穿行,像一群小小的、白色的、透明的、在水里游来游去的鱼。她把头发从水里捞出来,拧干,又涂了一层皂果,又搓了一遍。她洗了很久,久到蒙猛在外面喊了她一声,问她是不是掉到龟壳里了。

她笑了一声,没有回答。她用椰壳舀起清水,从头顶浇下来,水顺着她的头发往下淌,流过她的肩、她的背、她的手臂、她的手指尖。那些泡沫被水冲走了,顺着龟壳的边缘流到地上,渗进泥土里,留下了一地香甜的、湿漉漉的、亮晶晶的痕迹。她站起来,用一块晒干的、柔软的鹿皮把身体擦干,又把头发擦到不滴水的程度。她闻了闻自己的手臂,闻到了那股久违的、干净的、清甜的香味。她蹲下来,把皂果从地上捡起来,用水冲了冲,放回椰壳里。

然后她让蒙猛也用这种皂果洗头。他起初不愿意,皱着眉,摇着头,说他的头发不需要洗。她看着他那一头乱蓬蓬的、硬邦邦的、像一丛被风吹倒了的野草一样的长发,深吸一口气,从腰间抽出剪刀,打开,在空气中咔嚓咔嚓地空剪了两下。蒙猛看了看那把在火光中闪着冷光的剪刀,又看了看她脸上那个“你洗不洗”的表情,立刻妥协了。他接过了皂果。

沐子在溪边帮他打湿头发。初冬的溪水已经很凉了,她的手指刚伸进去就缩了一下,但他蹲在那里,头低着,一动不动。她用椰壳舀起水,从他头顶浇下去,水顺着他的额头往下淌,流过他的鼻梁、嘴唇、下巴。他把眼睛闭上了。她把皂果在手心里揉搓出泡沫,涂抹在他的头发上,慢慢地、一下一下地抓揉着。他的头发很硬,很粗,像一把被揉在一起的麻绳,那些泡沫在他发间穿行,把那些藏在深处的灰尘和汗渍一点一点地带出来。泡沫从白色变成了灰色,又从灰色变成了灰黑色。她又浇了一壳水,那些脏脏的泡沫顺着他的头发往下淌,流到了溪水里,被水冲走了。

她又涂了一次皂果,这一次泡沫是白的了。她慢慢地揉着,从头顶到后脑勺,从后脑勺到耳后,动作很轻,像在揉一团不想揉破了的面。他的头低着,脖子露出来,晒成古铜色的、皮肤粗糙的、喉结突出的、从耳后一直延伸到锁骨的线条。她用椰壳舀水,慢慢地、温柔地帮他冲掉泡沫,水从她手里倾泻而下,在她的手指间散开,像一把细细的、透明的、会流动的扇子。最后一壳水浇下去的时候,他的头发已经干净了,黑亮亮的,在月光下像一匹被水洗过的、还没有完全干透的、沉甸甸的、黑色的丝绸。

她伸手到他的耳后,用拇指仔细地搓了搓那里的皮肤。他就像个孩子——她不给他洗的话,他自己从来不会想到去洗耳朵后面。每次她提醒,他“哦哦”地点头,但过后等她检查,就会发现他根本没有听进去。他把耳后那块皮肤忘得干干净净,好像它们不属于他的身体。她搓着搓着,忽然笑了一下。

洗完了头,蒙猛自己站在溪流里洗澡。初冬的天气了,晚风已经有了寒意,吹在皮肤上像有人用冰凉的手指在轻轻地戳。溪水比她烧的热水凉多了,他居然还不怕冷,站在齐腰深的水里,用手掬水浇在身上,若无其事地泡在冰凉的溪流里冲澡。他回头看了她一眼,好像在说:你看,我不用烧水。她没有理他,转身回洞里了。

她却只能用他在外面捡回来的一个大龟壳烧水洗澡。那个龟壳是他在林子深处找到的,大得惊人,几乎有一张圆桌面那么大,她伸直手臂都够不到另一边。她一个人搬不动,是他帮她搬到洞口附近的。她用它来烧水的时候,需要架好几根粗木柴在底下,烧很久才能把水烧热。用来烧水或者当浴盆很好,但想烧煮两人的吃食和汤水就过大不好用了,而且很厚,加热不易。她每次煮汤都要烧很久,等到汤煮好了,天都快黑了。

她越来越觉得容器不够用。他们只有一个大龟壳,几个椰壳,几块石板。椰壳装水,石板烤肉,大龟壳烧洗澡水。没有锅,没有碗,没有盘子,没有罐子。煮粥要用石板,粥在石板上容易糊,要不停地搅,不停地添水,一锅粥煮出来总要糊掉小半锅。煮汤也要用石板,汤不能太多,多了会溢出来,洒到火里,滋滋地响,冒出一股呛人的烟。而且更重要的是,她不能让自己和蒙猛总是吃在火上烘烤出来的食物——除了口味单一,天天吃烤肉烤鱼,对身体健康也有影响。

她需要锅。锅可以烧煮食物,可以煮汤,可以煮粥,可以煮菜,可以把那些硬邦邦的、嚼不动的肉干煮软,煮成入口即化的肉羹。她需要碗,碗可以盛粥,可以盛汤,可以把食物分成一份一份的,她和蒙猛一人一碗。她需要盘子,盘子可以装烤好的肉、腌好的鱼、剥好的坚果。她需要储水的罐子,放在洞里,喝水不用一趟一趟地跑到溪边去。

这些之前在聚居地都有看到过。女人们用陶罐烧水,用陶碗盛粥,用陶盘装肉。那些陶器是灰黑色的,表面粗糙,不光滑,有的还有裂痕,用麻绳绑着。但它们是陶器,是用泥土烧成的,能装水,能烧煮食物。应该是他们自己烧制的。沐子只知道陶器可以用泥土烧成,但除此之外全无经验——不知道用什么土,不知道怎么捏,不知道烧多久,不知道烧的温度要多高。她只希望蒙猛知道烧法。

前几天她试着和蒙猛提了一下。他当时没说什么,只是“唔”了一声,然后继续吃他的肉。她以为他没听懂,或者听懂了但不觉得着急。他从小吃肉喝生水,不在乎用什么东西烧煮。她在乎。

但他记住了。

接连几个晚上,他都在靠崖壁的一个地面凹陷处用泥土堆筑倒弄着。她不知道他在做什么,问了他也不说,只是低着头,把泥巴一团一团地垒起来,用手拍实,抹平。他的手上全是泥,指甲缝里塞满了湿泥,有时候泥巴太湿了塌下来,他皱着眉,把它扒掉,重新垒。他做得不熟练,手太粗了,泥巴在他手里像不听话的孩子,总是往不该塌的地方塌。但他在做。

第三天晚上,她终于看清了。他做了一个炉子。那是一个用泥土堆成的、圆形的、像倒扣的碗一样的东西,底部有一个拱形的开口,顶上有一个圆形的洞。炉壁被他用手抹得很光滑,虽然有些地方已经裂了缝,他用泥巴把裂缝糊上了,又抹平。他蹲在炉子旁边,看着它,歪着头,好像在看一个他自己也不确定能不能用的、刚做出来的、需要试试才知道好坏的东西。

她站在洞门口,看着那个炉子,看了好一会儿。她想起她当初跟他提的时候,说的是“锅”,是“碗”,是“罐子”。他听到的是“烧”。她要烧东西,他给她做了一个能烧东西的炉子。她有些汗颜。她起初以为只要把陶胚放在露天柴火堆上烧就行了。看见炉子,她才想到露天柴火堆燃烧的温度肯定没有炉子里高,烧出的东西应该也没炉子里出来的牢固。他不会说“窑”这个词,但他做的就是一个窑。

她蹲下来,伸出手,摸了摸那个炉子的壁。泥巴还没有完全干透,摸上去有些潮,有些凉,但很光滑。她抬头看着他,他正蹲在旁边,也在看那个炉子,眼睛里有光,不是那种在黑暗中发出的幽光,而是一种更安静的、更温和的、像一盏被点燃了的、放在窗台上的、等着风来吹、等着雨来淋、等着它自己慢慢亮起来的灯。

她没有说“你真厉害”。她不会说。她只是在那个炉子的壁上一遍一遍地摸,从底摸到顶,从顶摸到底,像在抚摸一个还没有出生的、还不知道会长成什么样子的、但已经在它的壳里面悄悄地、慢慢地、一下一下地动着的、活的东西。她把手收回来,低着头,看着自己沾了泥巴的手指。泥巴凉凉的,黏黏的,在她的指腹上粘着,像是舍不得下来。

晚上睡觉的时候,她躺在蒙猛的臂弯里,还想着那个炉子。她不知道他是什么时候学会做这个的,不知道是他自己琢磨出来的,还是小时候看族里的老人做过。她不知道他还会什么。她只知道,每一天,他都能让她觉得,她认识的那个人,比她以为的更多。她闭上眼睛,把脸埋进他的肩窝,呼吸着他头发里皂果的清香,和皮肤上溪水的凉意。她想,明天,她要去找泥土。找那种黏黏的、细细的、捏在手里像面团一样的、可以用来做陶胚的泥土。她不知道在哪里能找到,但她会找到的。

她没有把自己这个想法告诉他。她想等陶器烧成了,等第一锅热汤煮好了,再端到他面前,让他喝一口,然后告诉他:这是用你烧的炉子煮的。她会看到他喝汤的样子——低下头,碗沿抵着嘴唇,热气扑在他脸上,把睫毛濡湿了,然后他抬起头,朝她笑。她会在那个笑里看到她想要的东西。不是夸奖,不是赞美,只是那个笑。那个笑就够了。

已完结热门小说推荐

最新标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