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暗流涌动的裂痕(第2页)

她看见他的头猛地转了过来,目光越过人群,越过那些挡住她的黑压压的后脑勺和肩膀,像一只被惊动了的鹰一样,精准地、无可阻挡地锁定了她。

那一瞬间,他的眼睛里爆发出了一种光——不是他在黑暗中发出的那种幽绿的光,而是一种更亮的、更灼热的、像一个人在黑暗中走了太久终于看见灯火时的光。那光里有狂喜,有不可置信,有失而复得的庆幸,有一切她读得懂和读不懂的东西。它像一簇被点燃的火,从他的瞳孔深处喷出来,烧过她和他之间那些灰蒙蒙的、湿漉漉的、像一层薄雾一样隔在中间的距离,直接烧到了她的心上。

可是那束光只亮了一瞬。因为它亮起来的同时,他也看到了搭在弓上的那支箭。箭头是黑的,发亮的黑,像涂了一层漆——不是漆,是毒。箭头的方向正对着他的后背。图鲁站在人群里,他的目光从那个搭弓的人身上扫过,然后面无表情地转过了头。

沐子来不及想图鲁为什么当作没看见,来不及想这一切是怎么发生的,她只知道一件事——那支箭会射进蒙猛的后背,那些淬在箭头上的毒会顺着他的血液流遍全身,他会倒下去,会闭上眼睛,会再也看不到她,再也没有办法在月光下一遍遍地说“太萨喀穆”。

“小心!”

她喊的是她的母语。这两个字里没有他学过的任何一个音节,没有他听得懂的任何一种意思。但它的意思是“小心”,是“你身后的那支箭”,是“你不要死”。

蒙猛听到的不是这个词。他听到的是她的声音,是她喊“蒙猛”时那种带着颤抖和眼泪和所有她说不出口的东西的声音。那个声音像一只手,猛地拽了他一把。他的身体在那只手的拽动下转了半圈,从背对着箭变成了面对着箭。那支箭从他的肩膀旁边擦过去,钉在了他身后的树上,箭尾还在嗡嗡地颤。他的眼睛还在看着她——他刚才回头的那一瞬间,还没找到她,就听到了她的声音,他顺着声音去找,然后在人群中看到了她,然后他就在看着她了。他的目光从她的脸上移到她身后的那几个女人身上——她们正朝她跑过来,嘴里怪叫着,像一群被惊动的乌鸦。他的脸色沉了,不是阴沉,是那种像一块石头沉入水底时的沉,无声的,但不可阻挡的。

他手中的长矛在空中画出了一道线,那是一条她见过的线。上一次看到这条线的时候,它贯穿了一只刃齿虎的胸膛。这一次,它贯穿了一个人的胸膛。那个人被长矛带着向后退了好几步,仰面倒在了地上。箭从他手中滑落,箭头上的黑在泥水里洇开来,像一朵黑色的、转瞬即逝的花。

场面在那一瞬间炸开了。像一锅滚油里泼进了一瓢冷水,哗啦一声,到处都是叫喊声、脚步声、骨头撞击骨头的闷响、刀子划过皮肉的声音。沐子被人从身后按倒了,脸贴着地面,泥水和着碎叶糊了她一脸。她的手被反绑在身后,绳子勒得很紧,她的手腕被勒得发麻,手指尖开始失去知觉。有人踢了她的肋腰几脚,疼得她整个人缩成了一团。但她顾不上那些疼,她只想知道他怎么样了。她的脸被按在泥里,只有一只眼睛能从人的腿缝间看到外面的世界。

她看到了他。他的身上有血,脸上也有,不知道是别人的还是自己的。他的眼神变了——不是她记忆里的温和,不是月光下的柔软,而是一种她从未见过的、像一头被困在绝境中的、被逼到了悬崖边上的、浑身的毛都炸起来的、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嘶吼的、随时准备扑上去撕咬的、暴烈而嗜血的雄狮的眼神。那眼神让她觉得陌生,又让她觉得安心。因为不管它变成什么样子,它是在他的眼睛里,是在他的身上,是活着的,还在动着的,还在战斗着的。他没有倒下。

混战终于在一声怒吼中停了下来。沐子抬起头,透过被泥糊住的睫毛,看到蒙猛的手紧紧扣住了对方头领冈突的脖子。不,不只是扣住——他的一只手把冈突的手臂扭成了一个扭曲的形状,那只胳膊无力地垂着,像一根被折断的树枝。以加的矛尖顶在冈突的咽喉上,矛尖的寒光映在冈突的脸上,他的额头上全是汗,嘴唇抿成一条线,咬着牙没有发出一声痛呼。

事情到了这里,变成了一场交换。蒙猛要用冈突换回沐子和那些被抢走的皮毛粮食。可是对方拒绝了,他们的理由很简单——沐子是一个女人,女人在这里的价值,和兽皮、粮食是一样的。只能选一个。蒙猛没有犹豫。他说了两个字,沐子听不清那两个字是什么,但她看到了他的嘴唇在动,看到了那几个音节从他嘴里出来时的形状。她猜到了那两个字是什么。她猜到了。

可是他身后的一部分男人不同意。沐子听不清他们在说什么,但她看得到他们的表情——皱着眉的,咬着牙的,急切的,不满的。他们冒着风雨走了好几天的路,带来的是他们过冬要用的粮食和皮毛,换回去的不应该是她这样一个外来的、对他们没有任何用处的女人。

沐子站在原地,脚底踩着碎石,手腕上的绳印还在隐隐作痛。她看着对面那群人,看着蒙猛僵硬的背影,看着他身后的争吵声越来越大,看着他被那些声音推着、挤着、逼着,像一片被风卷起的叶子,身不由己地往一个方向飘。她没有喊他,没有叫他,甚至连嘴唇都没有动一下。她只是看着他。

她以为她会哭,但没有。眼眶是干的,鼻头是酸的,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但眼泪就是不出来。它们像是知道,现在不是哭的时候。她把他的样子刻进了眼睛——他皱着的眉头,他咬紧的牙关,他握紧的拳头,他肩膀那个因为紧绷而微微耸起的弧度,他耳后那一缕被血粘在皮肤上的头发。每一寸,每一个细节,她都记下了。

对方那边传来一阵骚动。乌逐不知什么时候又被他们抓了过去——他毕竟是上了年纪的人,受了伤,流了血,在混战中根本没有力气保护自己。他靠在树桩上喘气,被人从身后按住肩膀拖了起来,绳子绕了几圈,他被捆得结结实实。局面在三方之间拉扯——蒙猛不愿意放弃沐子,他的族人不愿意放弃过冬的物资,而对方握着乌逐这张牌,等于捏住了整个部落的命脉。最后的选择没有悬念。沐子从一开始就知道答案。她只是没想到,当答案真正到来的时候,她的心还是会疼,那种疼像有人把一根针慢慢地、慢慢地刺进她的胸口,刺得很深,深到她想伸手去拔都够不着。她没有抬头。她怕自己一抬头就会看到蒙猛的眼睛,那眼睛里会有什么,她不敢看。

周围的嘈杂声渐渐远了。脚步声,说话声,受伤的人低低的呻吟声,都远了。她像站在一个被隔开的玻璃罩子里,能看到外面的一切,但那些声音传进来的时候,都变得模糊了,闷闷的,像隔了一层厚厚的水。她不知道过了多久,也许是几分钟,也许更长。当周围的呻吟声终于把她的意识拉回来的时候,她抬起头,那片林子里已经空空荡荡了。

蒙猛不在了。他们都不在了。

她一个人站在那里,光着脚,身上湿透的衬衫贴在皮肤上,凉飕飕的。风吹过来,吹得她的头发扑在脸上,遮住了半边脸。她没有去拢。她站在那里,像一棵被连根拔起的树,没有土,没有水,不知道要往哪里倒。

不远处的空地上,尸体横着,血渗进泥土里,成了黑色。有人还在动,低低的,闷闷的,像风吹过干枯的芦苇。沐子听到那声音,心里没有什么感觉。不是不害怕,是害怕已经太多了,多到像一杯满了的水,再滴一滴进去,它只会溢出来,不会更满了。她发现自己比想象的要平静得多。也许是因为那个最坏的结果已经发生了——蒙猛走了,她一个人被留在了这里。这个结果大到她承受不住,所以她的心在那一刻停止了运行,所有的感觉都被冻住了,像一块被冰封的湖面,表面光滑如镜,什么也照不出来。也许是因为她在更早的时候就已经预演过这一刻——在被关在洞穴里的那些漫长的夜里,在黑暗中睁着眼睛看那些石壁和骸骨的时候,在听着乌逐的呻吟声想着“如果他真的不来了呢”的时候。

她被人推了一把。一双手粗鲁地把她从地上拽起来,绳子又重新绕上了她的手腕,勒得很紧,她听到有人在旁边说着什么,语气里带着愤怒和某种压抑的、像是随时会爆炸的东西。她被人推着往前走,脚底的碎石扎得更深了,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刃上。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脚,血和泥混在一起,她分不清哪里是伤口、哪里是泥,但她感觉不到疼了——不是不疼,是疼已经被别的东西盖住了。

洞穴变了,不是之前那个。这个更大一些,更深一些,角落里没有骨头堆,但空气中弥漫着一种说不清的气味,像是什么东西在这里放久了、发霉了、腐烂了,但又被什么东西盖住了。那个叫冈突的人来了。他的手臂垂在身侧,以一个不正常的角度耷拉着,像一条被折断的树枝还连着皮。他盯着她看,那双眼睛里有血丝,有疲惫,但更多的是别的东西——一种冷的、硬的东西。那目光从她的脸上移到她的身上,从头到脚,像在打量一件物品,在估算它的成色和价值。

沐子没有后退。她的后背已经抵住了石壁,再退也退不到哪里去了。她抬起头,迎着他的目光,没有笑,没有怕,没有任何他能读懂的、可以利用的东西。

蒙猛不会这样扔下她不管。他一定会回来。

她在心里把这句话又说了一遍。不是第一次说,也不会是最后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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