失去了他的庇护,往后的日子她想都不敢想。她会被呶呶欺负,会被以加骚扰,会被这个部落里的男人们当成一个没有主人的、谁都可以占有的东西。她的生活将不再是她现在正在慢慢适应的、有规矩的、有一定秩序的生活,而会变成一场没有尽头的、谁都可以来踩一脚的噩梦。至少,会比现在艰难百倍。
沐子从兽皮上爬起来,想出去找他。
她撑着地面坐起来,把那只受伤的脚慢慢地、试探性地踩在地上。脚刚触到地面,一阵钻心的疼从脚踝窜上来,疼得她龇了龇牙。她没有缩回去,咬紧牙关,把脚掌贴平在地上,试着站起来。手撑在墙边,借着墙壁的支撑,一点一点地把身体的重量压在左脚上,右脚只是轻轻地、像蜻蜓点水一样地点在地上。
就在她试着把右脚踩在地上的时候,门帘被掀开了。
一个高大的人影从外面弯着腰钻了进来。月光从他身后涌进来,把他整个人镀上了一层银白色的光晕,让他看起来像一尊被月光赋予了生命和形态的、从黑暗中走出来的、不知是人是神还是什么别的东西的雕像。
“蒙猛!”
沐子几乎是惊喜地脱口而出。
听到自己带着颤抖的声音,她才惊觉这是她第一次喊他的名字。这两个字从她嘴里说出来的时候,舌尖抵住上颚,鼻腔微微震动,嘴唇张开又合拢——发音不算标准,声调有些歪,但它是他的名字。她喊的是他的名字。从前两人独处时,她想引起他的注意,总是习惯性地踢他一下,或者“哎”一声。她从来没有叫过他的名字,不是不想叫,是觉得自己叫不好,怕他听不懂。但现在,就在他掀开门帘走进来的那一刻,他的名字像是一直就等在那里,等着她叫出来。
淡淡的月光照在蒙猛脸上。他的头发是湿的,一缕一缕地贴在额头上,水珠从发梢往下滴,顺着他的眉骨、鼻梁、下颌往下流,滴在他的胸口上,滴在泥地上。他大概是从溪边回来的——也许是在她去不了的那个上游的深水潭里,把自己整个人泡进了冰凉的溪水里,泡了很久,直到身体里的那股怒火被水一点一点地冷却、稀释、带走,才从水里走出来,走回来。
沐子感觉不到他的回应。她期待他像往常一样,走过来,抱住她,把脸埋进她的头发里,深深地吸一口气,然后喉咙里发出那声让她安心的低吟。但他没有。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她。
她注意到他死死盯着自己,眼里像有蓝光在闪动——像她从前见过一次的那样。那是在他们第一次发生关系的夜里,他的眼睛在黑暗中发出了那种翠绿色的、让她后背发凉的幽光。此刻那光又出现了,但不是翠绿,是蓝,是一种她从未见过的、冷冽的、像冰层深处的、被冻结了千万年的、从没有见过阳光的、古老的冰川的颜色。
那或许只是月华之光。月光明亮的时候,瞳孔会收缩,虹膜的颜色会变浅,看起来像是在发光。但那光却让她感到冷淡而陌生,像是那口她以为已经走近了的、温暖了的、可以把手伸进去的古井,忽然又退到了很远的地方,井口被落叶和枯枝遮住了,她不知道它有多深,不知道里面有没有水,不知道水是清是浊,不知道她还敢不敢把头探进去看一眼。
刚才乍见他的欣喜不翼而飞。她的肩膀微微瑟缩,垂下头,长发从两侧垂下来,遮住了半边脸。她慢慢撑着地坐到平日里睡觉的位置,把受伤的脚小心地收拢过来,放在自己能够到的、不需要他帮忙的地方。
但下一刻,她就发现自己想错了。
蒙猛像阵风一样卷到她面前。他的动作快得像一道被弹射出去的箭,她的眼睛几乎跟不上他的速度。前一秒他还站在门口,后一秒他已经跪在她面前,把她整个人搂进了怀里。他的手臂从她的腰间绕过去,在她的后背交叉,把她紧紧地、密不透风地、像要把她揉进自己的骨头里一样地抱住。他的脸埋进了她的颈窝,他的嘴唇贴上了她的耳廓,他的呼吸喷在她最敏感的、被碎发遮住了大半的、平时连风都很难直接吹到的皮肤上,温热的,潮湿的,带着溪水的凉意和一股淡淡的、属于他的、让她安心的气息。
他在胡乱亲吻她的脸。从她的耳垂到她的下颌,从她的下颌到她的嘴角,从她的嘴角到她的鼻尖,从她的鼻尖到她的眉心。那些吻没有章法,没有顺序,没有她从前熟悉的、那种带着试探和克制的、像是怕弄疼她的温柔。它们是乱的,是急的,是像一个人在黑暗中摸索着一件他丢了很久的、终于找到了的、怕它再丢了的、所以要紧紧地攥在手里、用嘴唇一遍又一遍地确认它还在的东西。
他在含含糊糊地重复着那句话。音节从他嘴里泄出来的时候,被她的皮肤和他的嘴唇之间的空隙扭曲了,被他的呼吸打散了,被他的颤抖磨碎了,但她听出来了。太萨喀穆。太萨喀穆。太萨喀穆。每一个音节的发出来的时候,他的喉咙都会微微震动,那股震动通过他贴在她皮肤上的嘴唇传递给她,像一只被蒙在鼓里的、在黑暗中轻轻振翅的蝴蝶。那些震动从她的耳廓传进她的耳道,传进她的鼓膜,传进她的大脑。这个过程快得她几乎感觉不到,但那些音节已经在那里了,在她的脑子里,在她的心里,在她的每一根血管里,像一粒被丢进水里的、迅速溶解的、再也捞不出来的糖。
他的头发还在往下滴水。水珠从他的发梢滴下来,滴在她的肩上,滴在她的锁骨上,滴在她的胸口上,凉凉的,像一颗颗小小的、冰凉的、从她皮肤上滚过的泪。他的皮肤是冰凉的,不是溪水泡过之后的那种凉,而是一种更深的、像是从身体内部渗出来的、连血液都无法迅速将它捂热的、带着黑夜和丛林深处的气息的凉。他的嘴唇也是凉的,碰过的地方迅速起了一层细密的鸡皮疙瘩,像有人在她的皮肤上轻轻地吹了一口气。
他的亲吻带着一种孩子般的委屈。他的嘴唇压下来的时候,力道不轻不重,但他含住她耳垂的时候用了一点牙,疼得她微微缩了一下。他没有松开,反而含得更紧了一些,舌尖在她的耳垂上轻轻一碰。那股又疼又痒的、像被一只小虫子在皮肤上爬行的感觉,从她的耳垂开始,像一颗被丢进水里的石子激起的涟漪,一圈一圈地向四周扩散,扩散到她的脖颈,扩散到她的胸口。
可她心里却涌出了欢喜。
那欢喜起初还被什么东西压着,像一朵被厚厚的云层遮住的月亮,只在云层的边缘透出一圈模糊的、若有若无的光。但那些光随着他一声声低哑的“太萨喀穆”,越来越亮,越来越亮,直到云层被撕开了一道口子,月光像瀑布一样倾泻而下,照亮了她整个心房。那欢喜从她的心底迸裂出来,像一颗被埋在土里太久的、终于等到了春天的、再也按捺不住的种子,从裂缝中探出头来,嫩绿的,带着泥土的芬芳,在她的身体里迅速地生长、蔓延、缠绕。
她想他是在说“别离开我”或者“永远和我在一起”。
那是上次她去找由由学话时,试探着在她面前说出了这句话——她用了她自己的语言,说完之后指着自己,又指着蒙猛,做了个拥抱的动作。由由先是一愣,小小的脸上写满了困惑,然后那双黑亮的、像两颗被水洗过的黑曜石一样的眼睛慢慢地亮了起来。她用力地点了点头,然后扑过来,紧紧地抱住了沐子。
她想大概就是这个意思了。
沐子伸出手,抱住他的腰。他的腰很窄,肌肉紧绷,没有一丝赘肉,她的手臂从他腰侧绕过去,手指在他后腰的凹陷处交叠。她把脸贴在他宽厚的胸口,那里的皮肤还是凉的,但心跳已经不再是溪边时那种狂乱无序的、像一台失控的发动机一样的跳动。它在慢慢地恢复节奏,从狂奔变成快走,从快走变成散步,从散步变成静立。她听着那面鼓一下一下地敲着,声音从急促变得沉稳,从沉稳变得有力,从有力变得像她刚来这个部落的那些夜晚听到的那样——平稳的,有节奏的,像一条在森林深处缓缓流淌的、被落叶和苔藓覆盖着的、你只能通过声音和偶尔从叶缝间露出的一小片水面才能知道它在那里的小溪。
他或许确实有些误会她,但并没有生她的气。而且,他在害怕她离开。他能感觉到她的身体在他的怀里慢慢地、像一块被太阳晒了一整天的、慢慢融化了的黄油一样地软了下去。她的呼吸从他的胸口开始,经过他的手臂,经过她的头发,经过她自己的鼻尖、嘴唇、下巴、喉咙、胸口、腹部,一直到她蜷缩的膝盖和交叠的脚踝,形成了一个完整的、闭合的、温暖的循环。
这种感觉真好。
沐子无声地笑了。那个笑容很小,只有嘴角微微弯了那么一点点,浅得像是被风吹皱的水面上的一道涟漪,还没来得及扩散开就已经消失了。但它在那里,真实地、确实地、不容置疑地在那里。她把脸埋在他的胸口,不让任何人看到。
这一夜,两人相拥而眠。蒙猛把她箍得很紧,像怕她会从怀里消失似的。沐子在他的臂弯里慢慢闭上了眼睛,听着他的心跳,感受着他呼吸的起伏,沉入了来到这个部落之后最安稳的一场睡眠。
沐子第二天一早醒来,发现右脚腕肿得更厉害了。可能是昨晚走动的时候又伤到了,也可能是夜里翻身时不经意扭到了,肿得比昨天还要明显。蒙猛醒来时看见她的脚腕,明显吓了一大跳,一骨碌坐起来,焦急地按住她的脚腕查看。他的手指小心翼翼地、像在触碰一件他怕碎掉的东西一样,轻轻地搭在她肿起的皮肤上。他皱着眉头,嘴里低声嘟囔着什么,语气里满是自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