沐子没有给他思考的时间。她深吸一口气,把从刚才开始就在胸腔里积攒的、那股孤注一掷的、不管不顾的、拼了命也要把这场戏演到底的勇气,全部凝聚在了她的两只手臂上。她用力推开了他的肩膀——不是捶打,不是踢踹,而是推开。力道不大不小,不是“我不要你”的抗拒,而是“让我来”的邀请。
蒙猛被她推得往后坐了一寸。只是一寸。但那一寸的松动,足够她翻身跨坐到他的大腿上。
沐子的膝盖陷进了兽皮里,蛇皮围裙被这个动作撑得绷紧了,下摆往两边滑开,露出她大腿根部最隐秘的、没有一丝遮挡的、白得几乎刺眼的皮肤。她没有时间去想那些——她不能想,一想就会退缩,一退缩就会前功尽弃,就会重新被他压在身下,就会在那张兽皮上度过又一个提心吊胆的、计算着安全期和危险期的、不知道会不会在十个月后变成一个大肚子的、把她和这个她不愿意留下的世界永远捆绑在一起的夜晚。
她的双手从他的肩膀滑到他的胸前,手指摸索着找到了他那件兽皮褂子的系带——那两根被反复拉扯过无数次、已经变得又松又软的、细长的皮绳。她的手指在发抖,解了两次都没解开,指甲在皮绳上打滑,发出一声声细微的、像老鼠磨牙一样的吱吱声。
蒙猛低下了头,看着她的手。他的表情在黑暗中看不太清楚,但沐子能从他的呼吸中感觉到他的情绪——他的呼吸更重了,但不是那种暴戾的、即将失控的重,而是一种被压制着的、被期待着的、充满了好奇的、像是一个从未见过这种礼物的小孩子,在拆包装纸之前那几秒钟的、屏息凝神的等待。他没有帮她自己解开,也没有阻止她。他就那样看着她,看着她笨拙的、生涩的、像一只刚学会用爪子的幼猫在试图打开一扇门一样的动作。
沐子终于解开了第一根系带。
她的手指在那一瞬间忽然不那么抖了。也许是因为第一根系带的成功给了她信心,也许是因为她的身体终于接受了“这件事今天必须发生,但必须以我的方式来发生”这个事实。她的手指摸到了第二根系带,这一次快了很多,皮绳从扣眼里滑出来的时候发出一声细微的、像是解脱般的叹息。兽皮褂子从蒙猛的胸前敞开了,露出他精壮的、被太阳晒成了深褐色的、覆盖着一层薄汗的胸膛。
沐子的手探向了下方——那片被兽皮遮盖着的、她从未主动触碰过的、此刻正隔着那层薄薄的兽皮向她传递着灼人热度和某种不可忽视的、蓬勃的生命力的所在。
她的手指碰到那里的时候,蒙猛发出了一声低吼。
那声音不大,闷在喉咙里,从鼻腔和齿缝间挤出来的时候,带着一种沙哑的、粗糙的、像砂纸摩擦木头的质感。他的身体猛地绷紧了,双手握成了拳头,又松开,又握紧,像是在和某种强大的、不可抗拒的本能做着一场必输无疑的角力。他的头向后仰去,喉结在脖子上上下滚动了一下,露出那段被晒得黝黑的、线条分明的颈部,像一头被阳光晒得慵懒的、正在享受着某种它从未体验过的快感的野兽。
他没有反抗。他甚至没有躲避。他就那样靠在墙边,上半身微微后仰,双手撑在身体两侧的兽皮上,仰着头,闭着眼睛,嘴唇微微张开,任由沐子那双笨拙的、发烫的、微微发抖的手,在他的身体上做着那些他从未经历过的、他连做梦都梦不到的事情。
沐子解开他的兽皮的时候,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幸好他刚洗过澡。
他的身上带着溪水的凉意,皮肤上还残留着水珠蒸发后的、微微发涩的触感,那股他平时身上浓烈的、混合着汗液和兽血的腥臊味淡了很多,取而代之的是溪水特有的、清冽的、不带任何杂质的气息。他的头发是湿的,一缕一缕地贴在额头上,几滴水珠从他发梢滴落,落在她手背上,凉凉的,和他的体温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她俯下身。
她不知道自己做得对不对。她没有经验——不是没有经验,是没有这种经验。从前她的每一次亲密接触都是被动的、接受的、在双方自愿且采取了充分防护措施的前提下发生的。她从未主动为任何男人做过这件事。她不知道角度对不对,不知道力度够不够,不知道节奏快还是慢,不知道那些她在某些不该看到的网站和某些不该读到的小说里读到过的、夸张的、令人面红耳赤的描述,到底有几分是真的,几分是编出来的。
她只知道一件事——她不想怀孕。
这个念头像一根烧红的铁钉,钉在她的大脑皮层上,每一次蒙猛的手伸向她的腰间、每一次他的嘴唇贴上她的皮肤、每一次他的身体压上来、每一次他在黑暗中兴奋地喘息——那根钉子就往里扎深一分,扎得她头皮发麻,扎得她浑身发颤,扎得她愿意去做任何她从前想都不敢想的、羞耻的、超出她底线的事情,只要它能让她在这个没有医院、没有药房、没有无痛人流的、用干草当卫生巾、用树皮刮血、用草木灰吸水的世界里,再多撑一天。
她做得很慢,很小心,像一个第一次走进实验室的、什么仪器都不敢乱碰的、生怕一按错按钮就会引发爆炸的新生。她笨拙地试探着,每一次触碰都会让她自己浑身一颤,像是触碰的不是他,而是一座随时可能喷发的、滚烫的、灼人的火山。
她不知道具体过了多久——也许是几分钟,也许更久。时间在那一刻变得黏稠而模糊,像一锅被熬了很久的、快要凝固的糖浆,每一秒都拉得很长,长到她能清晰地听到自己每一次心跳、每一次呼吸、每一次吞咽。她只知道蒙猛的喘息越来越重,越来越急,那声音从喉音变成了胸音,从胸音变成了一种低沉的、连续的、像兽吼一样的震颤,在他的胸腔里共鸣,在棚屋的四壁间回荡,像远处的雷声在云层中翻滚,越来越近,越来越大,直到它终于从他体内最深处迸发出来的那一刻。
一声低沉的、沙哑的、带着某种被释放后的、瞬间松弛下来的、像是一根绷了太久的弦终于被弹断了的声音——不是咆哮,不是尖叫,而是一种介于两者之间的、像是什么东西被撕裂开来的、闷雷般的低吼。那声音不大,但沉,从喉咙的最底部、从胸腔的最深处、从身体的每一个细胞里被挤压出来,震得棚屋的柱子和墙壁都在微微发颤。
他的身体猛地绷直了,像一张被拉满了的、即将断裂的弓。他的头用力地后仰,后脑勺撞在了身后的木柱上,发出沉闷的一声“咚”,但他没有感觉到疼——他的意识已经不在那里了,他的意识在沐子创造出的那个他从未涉足过的、陌生的、令人眩晕的世界里漂浮,像一片被狂风卷起的、失去了重量的叶子,在那个世界的上空无助地打着旋,久久落不下来。
沐子直起身来。
她的嘴唇有些发麻,下颌的关节有些酸胀。她伸手从旁边摸了几片她早就备好的、宽大的、干净的树叶,擦干净了,把树叶叠了叠,塞进了墙缝里——明天由由来玩的时候不会看到的地方。她的动作很自然,甚至有些机械,像是在完成一道她早就排练过无数次、但直到此刻才真正登台演出的程序。
她站起来,想把围裙下摆整理好,想走到棚屋的另一侧去喝一口水,想把被汗水浸湿的头发拢到耳后——什么都行,只要能离开他身边几秒钟,让她能有机会喘一口气,让她的心跳能从一百八降到一百二,让她的大脑从一片空白的状态里重新启动。
她的手还没有碰到围裙的系带,整个人就被一把扯了回去。
蒙猛的手臂从背后伸过来,像一条粗壮的蟒蛇,箍住了她的腰,把她整个人拽进了他的怀里。她的后背撞上了他的胸膛,硬邦邦的,热得像一块刚从火堆里捡出来的石头。他的下巴抵在她的肩窝里,脸颊贴着她的颈侧,她能感觉到他的嘴角正在她的皮肤上慢慢地、不可抑制地弯起来——不是那种无声的、只在眼底一闪而过的笑,而是真正的、带着温度、带着触感、带着从他喉咙里传出来的、低沉而愉悦的震颤的、让她整个人都跟着一起微微发颤的笑。
他在笑。这个从来不苟言笑的、沉默得像一块石头的、在祭祀上满脸血花都没有皱一下眉头的男人,此刻把脸埋在她的颈窝里,低低地、闷闷地、像个偷到了糖吃的、得意洋洋的孩子一样地笑。
沐子僵硬地坐在他的怀里,后背贴着他的胸膛,肩胛骨能感觉到他心脏的跳动——还是很快,但正在慢慢地、慢慢地降下来,从战鼓变成了擂鼓,从擂鼓变成了心跳,从心跳变成了某个她不知道该怎么命名的、让她心里发软的、温暖的、缓慢的节拍。
她没有动。不是不想动,是动不了——他的手臂箍得太紧了,紧到她的每一次呼吸都要和那股力量做一次小小的斗争。她也没有回头看他的脸。她怕自己一回头,就会看到那双发着绿光的眼睛,那个弯起来的嘴角,那张溅过血又洗干净的、被火光和月光和黑暗交替映照的、让她越来越难以装作看不见的脸。
她在他的怀里坐着,面朝棚屋的黑暗,听着他胸腔里那个节拍从急促变成从容,从从容变成慵懒,从慵懒变成了一种几乎要将她也一起带入梦境的、绵长的、温柔的催眠曲。
他今晚满意了。
她做到了。用一个她从未用过的、羞耻的、让她事后想起来恨不得把头埋进土里的方式,换来了一个安全的、不会让她在十个月后变成母亲的夜晚。
但明天呢?后天呢?危险期还有三天。他今晚满意了,不代表他明晚也会满意。他接受了这个“替代方案”,不代表他会永远接受这个替代方案。他是一个正常的、精力旺盛的、刚刚尝到甜头的成年男人。她迟早要面对那个她一直在逃避的问题——在这段危险期结束之前,她还能想出多少个“替代方案”?她还能不能继续这样,用一个谎言掩盖另一个谎言,用一个借口拖延另一个借口,用一种妥协换取另一种妥协?
沐子闭上了眼睛。
他的呼吸在她耳边变得均匀而绵长,像一阵从远方吹来的、温柔的、不知疲倦的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