沐子的心跳得更快了。她的掌心覆在他的手背上,能感觉到他手背上那些粗硬的汗毛和凸起的青筋。她的手在微微发抖,但她没有松开。她深吸一口气,用那只空着的手捂住了自己的小腹,把脸皱成了一团,做出了一个她这辈子最用力、最投入、最希望得奖的表情——痛苦,可怜,无辜,像一只被雨淋湿了的、蜷缩在路边的流浪猫。
她用刚学来的土语说了一个短句。发音很不标准,声调歪歪扭扭,像是嘴里含着一颗石头在说话。但她每一个字都说得很慢,很认真,生怕他听不懂。
“我……肚子……痛。”
说完她把腰弯了下去,额头几乎贴到了兽皮上,双手抱住了自己的腹部,整个人蜷缩成了一个虾米的形状。她的身体开始微微地、有节奏地颤抖,像是在忍受着什么巨大的、持续的疼痛。她的嘴唇微微张开,从喉咙里挤出一声低低的、含混的呻吟,听起来又痛苦又无助。
蒙猛愣住了。
他的身体还保持着刚才的姿势,一只手撑在她的身侧,另一只手被她抓着,停在她的裤腰上。他的头微微偏着,目光落在她蜷缩的、不停颤抖的身体上,瞳孔里燃烧着的那团绿色的、幽暗的火在那一瞬间凝固了,像被一盆冷水浇灭了的炭火,冒出最后一缕青烟,然后归于沉寂。他的脸上出现了一种沐子从未见过的表情——不是愤怒,不是怀疑,不是失望,而是一种近乎茫然的、手足无措的困惑。像一台精密的、运转了无数年的机器,忽然遇到了一种它从未处理过的指令,所有的齿轮都卡住了,所有的活塞都停了,整台机器发出了一声沉重的、不知所措的叹息。
沐子抓住了这个瞬间。
她把自己蜷缩得更紧了,膝盖收拢到胸口,额头抵着膝盖,两只手紧紧地抱住小腿,整个人缩成了一个紧凑的、密不透风的球。她加大了呻吟的音量,从喉音变成了鼻音,从鼻音变成了一种带着哭腔的、断断续续的抽气声,听起来像是一个正在经历剧烈疼痛的人在拼尽全力地忍耐,却怎么也忍不住那一声声从牙齿缝里挤出来的呻吟。
蒙猛的手从她的裤腰上移开了。
他撑起身体,跪坐在她身边,低头看着她。他的眉头紧紧地锁着,眉心的那道竖纹深得像一道刀疤。他的嘴唇翕动了几下,像是在说什么,但什么声音也没有发出来。他的手悬在她的身体上方,不知道该放在哪里——想碰她,又怕弄疼她;想帮她,又不知道该怎么做。他的手指在空中犹豫地晃了几下,最后落在了她的肩膀上,轻轻地、试探地拍了拍,像是在安慰一个受伤的小动物,又像是在确认她是不是真的在疼。
沐子没有理他。她继续蜷缩着,继续呻吟着,继续颤抖着,把这场戏演得越来越投入,越来越逼真。她的冷汗是真的——不是因为肚子痛,而是因为紧张。她的手心全是汗,后背全是汗,连额头都渗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那些汗珠在她的皮肤上凝结,在她颤抖的时候滚落下来,顺着她的鼻尖滴在兽皮上,在昏暗的光线里闪着微弱的光。
蒙猛看着那些汗珠,脸色变了。
他突然站了起来,动作之快让身下的兽皮都被带起了一角。他的赤脚踩在泥地上,发出急促的、沉重的噗噗声,三步并作两步冲到门帘前面,一把掀开,整个人消失在了夜色里。门帘在他身后落下来,掀起的风把棚屋里最后一丝残留的温热也带走了。
沐子从兽皮上撑起身体,探头朝门帘外面张望。
月光很淡,被云层遮住了大半,聚居地沉浸在一种灰蓝色的、朦朦胧胧的微光里。她看到蒙猛的背影正匆匆地朝聚居地南面走去,走得很快,几乎是跑着的。他的身影在一间又一间草棚的阴影中忽明忽暗地穿梭,最后消失在了聚居地最南端那一丛低矮的灌木后面。
沐子松了一口气。那口气从她的胸腔里泄出来的时候带着一声长长的、颤抖的叹息,像是有人在她的身体里打开了一个阀门,把所有的紧张、恐惧和压力都随着那口气一起释放了出去。她的身体从蜷缩的状态慢慢地舒展开来,像一朵被雨水打蔫了的花重新在阳光下挺起了腰。她靠坐在墙边,把被蒙猛扯松的裤子重新系好,把那件被他揉得皱巴巴的衬衫拉平整,用手指把散落的头发拢到耳后。
她成功了。这个很笨的办法,居然奏效了。他相信了。
沐子缩在兽皮上,抱着膝盖,等着他回来。她的心跳还没有完全平复下来,但已经不像刚才那么快了。她的脑子里在飞速地运转着——他去找谁了?聚居地南面住着什么人?是去找多丽娜了,还是去找那个脸上有疤的猎人了,还是去找——
她的思绪被一阵杂乱的脚步声打断了。
门帘被猛地掀开,蒙猛回来了。他不是一个人回来的。他的身后跟着一个矮小的、佝偻的、像一截枯树桩一样的老女人。老女人的头发灰白,稀疏得能看到头皮,被一根草绳草草地束在脑后。她的脸上布满了纵横交错的、像干裂的河床一样的皱纹,每一道皱纹里都塞满了泥土和岁月留下的黑色痕迹。她的眼窝深陷,眼球浑浊,眼白泛着一种不健康的、暗沉的血黄色,但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让人后背发凉的东西——像是能看穿一切,又像是什么都没有在看。她的嘴唇很薄,抿成一条线,嘴角向下撇着,整个人散发出一种阴冷的、令人不安的气息。
沐子吓了一跳。
她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后背紧紧地贴在了墙上。她的目光从那个老女人的脸上移到她的手上——那双手瘦得像鸟爪,骨节突出,皮肤薄得像一层纸,青色的血管在皮下蜿蜒如蛇。那只手里端着一个陶碗,碗里盛着大半碗黑乎乎的、像中药汤一样的液体。那液体的颜色深得发黑,表面漂浮着几片不知名的、已经泡烂了的碎叶,散发出一股浓烈的、苦涩的、带着泥土腥气的气味。
沐子猜到了这个老女人的身份——巫医。每一个原始部落里都有这样的角色,不是医生,不是巫师,而是介于两者之间的、能和神灵对话、能驱除病魔、能用各种匪夷所思的“药物”治疗各种匪夷所思的疾病的人。
老女人走到沐子面前,蹲了下来。
她把陶碗放在地上,伸出那只瘦骨嶙峋的手,翻开了沐子的眼皮看了看,又捏开她的嘴看了看她的舌头,然后用手指在她的腹部按了几下,每按一下都停下来,歪着头,像是在感受什么。她的手指又冷又硬,像几根冰凉的骨头在沐子的皮肤上戳来戳去,沐子浑身起了一层鸡皮疙瘩,但她不敢动。
老女人检查完了,直起身,转头对蒙猛说了一句话。那句话很短,语气平淡,像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每天都在发生的小事。沐子听不懂她说了什么,但她看到蒙猛听完之后,脸上的表情从焦虑变成了某种类似释然的东西——不是完全放心了,而是那种“至少不是什么要命的大病”的、松了一口气的感觉。
老女人又蹲下来,端起了那只陶碗。
她用一根手指伸进碗里,在那些黑乎乎的汁液中搅拌了几下,动作很慢,像是在进行某种仪式。她的嘴唇开始翕动,发出一些含混的、低沉的、像咒语一样的声音。那些音节在空气中震颤,像是在和某种凡人看不见的东西对话。她抬起头,浑浊的眼珠朝向棚屋的屋顶,嘴唇翕动的速度越来越快,声音越来越大,从呢喃变成了吟诵,从吟诵变成了一种近乎嘶吼的、声嘶力竭的呼喊。她的身体开始剧烈地颤抖,像是有某种东西正在通过她的身体,从另一个世界渗透进来。
沐子的头皮一阵阵发麻。她不知道这个老女人在做什么,但她知道那不是什么好事。那些咒语一样的音节像一根根细针,扎进她的耳朵里,扎进她的脑子里,让她浑身上下每一个细胞都在尖叫着“不要”。
老女人的祝祷终于结束了。她的身体停止了颤抖,浑浊的眼睛重新聚焦,落在了沐子的脸上。她把那只陶碗端起来,双手捧着,递到了沐子的面前。
那股苦涩的、带着泥土腥气的气味扑面而来,浓烈得像一堵墙,撞得沐子几乎要干呕。
她下意识地往后缩,拼命地摇头。她的后背已经贴紧了墙壁,再也没有退路,但她还是把脖子缩了缩,下巴几乎抵到了锁骨,整个人像一只把头埋进沙子里的鸵鸟,以为看不见危险就等于危险不存在。她的嘴唇紧紧地抿着,上下牙齿咬在一起,发出了细微的、咯吱咯吱的摩擦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