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蹲在柱子前面,像个小孩子看到新玩具一样,眼睛里闪着光。沐子每打一个结,他就跟着学一遍,学不会的时候就皱着眉盯着她的手指看,学会了就发出那种令人毛骨悚然的咯咯笑声。他的注意力完全被那些形形色色的绳结吸引了过去,整个人沉浸在一种近乎痴迷的状态中。
沐子故意引导他背对着门口。她一边打结一边往旁边挪,动作缓慢而不动声色。首领浑然不觉,正笨拙地模仿着她刚打好的丁香结。
原本沐子是想趁他不备,抄起地上的木棍砸晕他然后逃跑的。她的手心已经渗出了汗,目光从那根木棍上扫过不止一次。木棍就放在三步远的地方,粗细刚好握在手里,抡起来够分量,应该能一下子把人打懵。
但她改主意了。
她不能保证一击必中。首领的块头太大了,肩背的肌肉厚得像一面墙,就算砸中了,也不一定能把人打晕。要是这一棍子只是激怒了他,后果将不堪设想。她会失去所有的机会,也许还会被打断一条腿关起来,永远别想再逃。
她得智取。
沐子把手里的绳子轻轻放在地上,站起身来。她朝首领看了一眼——他还在埋头研究那个丁香结,嘴里发出含混的自言自语,像是在跟绳子较劲。
她悄无声息地掀开门帘,溜了出去。
一只脚踩到外面的泥地上时,沐子的心脏几乎跳到了嗓子眼。她屏住呼吸,站了一秒——身后没有任何动静。她侧耳听了听,首领的咯咯笑声还在木屋里若有若无地传出来,他还在跟绳子玩。
聚居地的篝火已经熄了。火堆里只剩下一片暗红色的余烬,在黑夜里像一只半闭着的眼睛。
四周寂静得出奇,连虫鸣都稀疏得不正常。那些低矮的草棚在夜色中只剩下模糊的轮廓,偶尔有一两声鼾声从某个方向传过来,但很快就消失在夜风里。人们都睡熟了。
沐子蹑手蹑脚地朝屋舍稀疏的方向摸去。
她的运动鞋踩在地上几乎没有声音,但她还是每一步都小心翼翼得像踩在刀尖上。她绕过一座草棚,又绕过一堆不知什么东西堆成的土包,身体紧贴着棚壁,像一只壁虎一样贴着阴影移动。她的呼吸浅而急促,眼睛一刻不停地扫视着周围——左前方那个草棚的帘子动了一下,她僵住,等了几秒,发现是风吹的;右后方似乎有什么东西在动,她不敢回头,加快了脚步。
当她终于把聚居地最边缘的那座草棚甩在身后时,她的腿几乎软了。
但还不能停。
她加快了脚步,从慢走变成快走,从快走变成小跑。泥地在脚下铺展开来,前方的林子越来越近,那些高大乔木的轮廓在星光下像一群沉默的巨人。她没有月亮,只有头顶疏疏落落的几颗星星,洒下的光比萤火虫多不了多少。林子里的黑暗浓稠得像墨汁,什么也看不见,什么也听不见。
沐子不知道自己会遇到什么。可能是野兽——夜里出来觅食的狼、熊、或者比熊更可怕的东西。可能是悬崖、沼泽、深不见底的地缝。也可能只是在林子里迷路,转上几天几夜,最后饿死在某棵大树底下,让蚂蚁和蛆虫把她变成一副白骨。
但这一切都比留在这里强。比失去自由强。比被当作一个猎物、一件工具、一个可以随意摆弄的东西强。
她咬紧牙关,撒开腿往林子的方向跑。
风声灌进耳朵,树影在两侧飞速后退。她的心脏在胸腔里疯狂地跳动,像一只被关在笼子里的鸟扑棱着翅膀,又像一面被人拼命擂响的大鼓。热血涌上头顶,她的眼睛亮得惊人,浑身上下每一个细胞都在呐喊着同一件事——跑,跑,跑!
就在她的脚尖快要踏入林间阴影的那一刹那。
一只大手从身后伸出来。
那只手像一道黑色的闪电,又快又准,猛地扣住了她的腰。五指收紧,铁钳一样嵌进了她的腰侧,巨大的力量瞬间将她整个人定在原地。沐子的脚在地上滑了几步,身体前倾,但那只手像一根钉入地面的钢柱,纹丝不动地箍着她,让她一步也前进不了。
沐子失声大叫。
声音从喉咙里迸出来的时候,她自己都被吓了一跳——那不像她的声音,尖利、沙哑,带着一种濒死般的恐惧和愤怒。她猛地回过头,夜风掀起她额前的碎发,露出一双瞪大到极限的眼睛。
她的瞳孔里映出了一双眼睛。
蒙猛的眼睛。
那双眼睛在夜色里发出幽光,像是某种夜行动物的眼瞳——不是反光,而是真正从内部散发出来的、淡得几乎看不见的微光。那光不温暖,不慈悲,阴冷至极,像深秋林间凝结的第一层霜。
沐子的血液在这一刻彻底凉了。
聚居地中间突然亮起一团火光。首领的声音从远处炸开,含混的、愤怒的吼叫,像一头被吵醒的雄狮在咆哮。火把的光在黑暗中疯狂地摇晃,拖着长长的光尾,映出首领高壮的身影在营地里来回奔走。他在找人。
声音越来越近。火把的光越来越亮。
想到又要被送回那间木屋,想到那碗催情的液体,想到那双幽光闪烁的眼睛,沐子此刻才真正感到了怨恨。不是对俘虏身份的认命,不是对粗暴对待的愤怒,而是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绵密的、像针扎一样的怨恨。
就连最开始被这个叫蒙猛的男人掳走的时候,她也没有像现在这样怨恨过。那时候她只觉得倒霉,觉得是自己运气不好,是荒山野岭碰上了不该碰见的人。但此刻——在被洗干净、被涂满药液、被当作猎物献给首领之后——在拼尽全力逃跑、几乎摸到林子的边缘、却被一只手生生拽回来的此刻——她心里所有的恐惧、愤怒、不甘,全都凝成了一团黑沉沉的东西,堵在胸口,闷得她喘不过气来。
她什么都顾不上了。
沐子低下头,对着那只扣在她腰间的手臂,狠狠地咬了下去。
牙齿切入皮肉的触感清晰得令人头皮发麻,一股咸腥的味道瞬间涌满了她的口腔。她咬得那样用力,两颊的肌肉绷得像拉满的弓弦,额角的青筋暴起,牙关紧咬得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她几乎能感觉到自己的牙齿嵌进了他的肉里,咬到了某种比皮肤更坚韧的东西,但她没有松口,反而咬得更紧了。
黑夜里的风从林间涌来,吹动她的头发和蒙猛的手臂。聚居地上空,首领的火把还在疯狂地舞动着,像一个燃烧的诅咒。而在那片火光与林间的黑暗交界处,沐子咬着一个野兽般男人的手臂,像一头宁死不屈的猎物,在做最后的、最绝望的挣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