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话说隆庆六年三月,北京城的风沙大得吃人。
文渊阁的窗纸被狂风卷着砂石扑打。外头的天灰蒙蒙一片,浑似蒙了层脏布,日头成了个模糊的昏黄光晕,悬在紫禁城飞檐上头,有气无力地照着。
值房里炭盆早撤了,可阴寒还渗在青砖缝里,丝丝缕缕往上冒。
张居正的目光落在案头。潘晟的辞疏在那儿搁了整整三日,纸边微微卷起。
旁边还摞着三道弹章。
宋之韩领着给事中贾待问、匡铎,连番上阵。
“徇私失职”“不称台辅”“辜负圣恩”,字字诛心。
不多不少,恰是三日一道。像约好了时辰,算准了火候。
潘晟是他的座师,做到礼部尚书。打潘晟,打的岂止是一个老臣的脸面?打的是他张居正在朝中的根基。
他靠进椅背,闭目。有些事还是躲不掉。
可这一刀砍下来,刀刃入肉的钝响,疼的终究是他,是这盘早已看透却不得不下的棋。
二
二月以来的事在脑中翻搅。
先是御史汪惟元,那道讥刺“执政之臣不当为操切,报恩仇”的奏疏。话说得隐晦,可明眼人都知指的是谁。
高拱当日便将汪惟元召至文渊阁,当面怒斥。
骂声透过值房单薄的板壁传过来,震得窗纸都在颤。
“妄议朝政,沽名钓誉”八个字骂完,高拱便当场拟了个按察佥事的外缺,将汪惟元逐出京师。
从召见到发落,不到半个时辰。
“汪惟元是疯了么?”同僚私下这般议论。
张居正没说话。
疯?未必。那是在试探。试高拱的底线,也试这潭浑水的深浅。
这把火,不是他点的,可火星子已溅到脚边。
接着是尚宝司卿刘奋庸。高拱的河南同乡,裕王府旧人,本该是最贴心的自己人。谁知竟上疏直言,说高拱“太阿不可付人”“专擅太过,恐险邪权势之党转成其奸”。
这道疏一上,满朝侧目。连潜邸旧臣都站出来说话了,这分量,非同小可。
更要命的是前几日,户科给事中曹大埜那道奏疏。洋洋洒洒数千言,弹劾高拱“大不忠十事”,从侍病不敬、纳贿招权,到陷害徐阶、擅杀无辜,桩桩件件,写得字字见血。
竟像是有人将高拱这些年所为,一笔笔都记在账上,此刻翻将出来,要算个总账。
想罢。
张居正放下手中那份私下誊抄的疏稿。
汪惟元、刘奋庸、曹大埜,三波攻势,一波猛过一波,步步紧逼。
不是巧合。分明是有人想在这权力将倾未倾之际,试探虚实。
他们以为幕后是他。高拱,怕也如此以为。
三
窗外的风沙忽又大作,噼啪砸在窗纸上。中书舍人又悄声进来,他抬手止住。值房里只他一人,高拱去了乾清宫。
皇帝的病又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