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话说隆庆六年四月,南京城浸润在一片温软花香里。
富春堂敞间的窗子大敞着。午后的风自河面吹来,带着水气的凉意,拂过书架上一排排新印的书册,将松烟墨的清香与花香搅在一处,忽浓忽淡。
顾小满坐在靠窗那张方桌后校稿。如今唐富春让她经手校勘完整的书卷,多是江南文人的诗文集和笔记杂著,还有些南监学生的课艺时文选本。这些文章本是科举的敲门砖,可字里行间漏出来的少年意气,却比那些正经八百的题本奏疏鲜活真切得多。
起初校这类文字,她还要时时翻检韵书,查典故。如今校得多了,大多能一眼辨出谬误。只是遇到生僻典故、罕见地名,仍需查证,却已不必耗时良久。张居正当年在书房里,一字一句教她的典章制度,那些她曾觉得枯燥艰深的学问,竟在此刻,在这千里之外的南京书坊里,悄然派上了用场。
她看到有意思的段落,便从手边取一张裁好的杏黄纸条,蘸少许浆糊,轻轻贴在那行字旁,提笔写几个小字批注。有时是“此论有见识,然行文太急,恐说不透”,有时是“用典似有未安,可再酌”,有时是“作者似有实务经历,不知何许人也”。
这习惯是在北京书房里养成的。那时她校阅张居正门生的策论,看到精妙或纰漏处,也这样贴纸条批语。张居正从未说过什么,不曾赞许,也不曾斥她多事,更未曾撕过那些纸条。他只偶在批阅时,会在她贴的纸条旁,淡淡批上“然。”“待考。”或是干脆利落一道墨线划去。
如今想来,他对她的纵容,过分到甚至允许她在他那些关乎江山社稷的文书旁,留下微不足道的属于她的痕迹。
二
四月里,邓起宗来得愈发勤了。
每隔三五日,他便推门而入。有时是午后阳光正好的时辰,有时是暮色将合的傍晚。回回都买书,经史子集、话本演义、时文杂著,不拘什么,总要带一两本走。
兰秀偶见,常笑道:“邓先生府上的书房,怕是要堆不下了罢?”
他只温和一笑,道:“书不怕多。读不尽,藏之亦可。”
他每次来,总要在前店多盘桓片刻。有时立在书架前,执一卷书慢慢翻看,目光却不时飘向柜台后伏案校书的顾小满。有时坐在窗边那张条凳上,要一碗清茶,望着窗外秦淮河的波光出神。有时什么也不做,只是隔着三五步距离,看着顾小满校稿。
那目光让顾小满有些不自在。
有一回,她终于忍不住问道:“邓先生,您不用回国子监坐衙理事么?”
邓起宗微微一笑,“学正也不是日日需坐衙。今日恰是休沐之期。”
顾小满这才恍然。
而兰秀早将邓起宗的底细打听清楚了。南京国子监学正,正九品,掌执行学规、考校诸生。他是湖广江陵人,学问极好,不知何故来了南监任职。待诸生宽和有度,从不厉声呵斥,监中提起邓学正,没有不敬重的。
江陵人……
邓起宗不单是买书。
他每回来,袖中似乎总揣着些小物件。有时是几块用油纸仔细包好的杨梅糖给顾小满,道“路上看见,顺手买的。姑娘尝尝。”有时是一小包蜜渍梅子,说是学生家送的,一个人吃不完,放着可惜。
还有一回,他带来一本嘉靖年间洪楩编刻的《清平山堂话本》,书页已有些泛黄,却保存得极好:“都是短篇趣闻,姑娘校书倦了,可以翻翻解闷。”
顾小满接过那本话本,收录宋元明话本六十篇。她随手翻到《快嘴李翠莲》,看了几行,不由得笑了。
“姑娘爱看演义话本?”邓起宗问。
“嗯。”顾小满点头,目光仍流连在书页上,“正史太沉闷,演义热闹,有活气。”
邓起宗目光里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舍妹从前也爱看这些。她说,正史是给庙堂之上的人看的,演义才是市井人间的话。”
顾小满抬起头。这是他头一回提及家事。可话音落下,他便不再多言,只拿起方才选好的两本书,付了银钱,道一声改日再来,便转身推门而去。
兰秀从装订房探出半个身子,手里还攥着一叠刚穿好线的书页,眼里闪着促狭的光:“邓先生又来了?这月第几回了?”
“嗯,第四回了吧。”
“他对你,可真是格外上心。比对旁人都要好得多呢。那本《清平山堂话本》,我上回随口提了句坊里没有,他这趟便特意寻了来。”
顾小满不是没察觉。
邓起宗看她的眼神,的确与看旁人不同,又像是……
他总似不经意地问起她的祖籍、家中还有何人、何时来的南京、从前做过什么。她只得答得含糊,只说北边来,家中无人了,寻个糊口的营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