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话说隆庆六年四月,顺天府。
张居正立在书案旁,看懋修悬腕习字。
他握着笔,额上沁出细汗,在宣纸上缓缓写出“大学之道”四字。
墨太饱了。“大”字的撇捺糊成一团,“学”字头重脚轻,“之”字倒还端正,可末笔收得太急,失了从容,“道”字的走之底歪了,整行字便向右斜去。
懋修搁下笔,低着头,等父亲评判。
“练了多久了?”张居正的声音响起。
“回父亲,三年了,每日临帖五十字,寒暑不辍,从未间断。”懋修声音低下去。
“五十字?”张居正拿起他刚写的那页,就着灯光细看,又翻过前面几张。
“三年,五万四千字,就写成这般模样?”
懋修的脸倏地红了,红到耳根,连脖颈都泛出羞赧的粉色。
这孩子天资聪颖,读书过目不忘,经义一点即透,偏这手字像是与他有仇,任他如何用功,总不得其法。
张居正重新提起那管紫毫,在另一张素笺上缓缓写了一个“永”字。笔锋稳如磐石,起承转合,筋骨分明。
“永字八法,侧、勒、弩、趯、策、掠、啄、磔。”张居正将笔递过去,“你再写。”
懋修双手接过,深吸一口气,重新蘸墨。下笔时慢了许多,一笔一画,小心翼翼。写到最后一笔“磔”时,手腕颤了一下,那原本该舒展有力的一捺,便斜斜地拖了出去。他咬住下唇,伸手便要去揉那张纸。
张居正按住他的手。
“行了。知道毛病在哪,便好。明日开始,每日只写十个字。”
懋修愕然抬头:“只写十个?”
“十个字写好了,胜过一百个字写废了。你读的书已够多,缺的不是才,是这份定力与耐心。”
“字如其人。字歪了,人心便难正。考场如此,为官做人,亦是如此。”
懋修愣了一瞬,郑重地说:“儿子记住了。”
张居正语气缓了些:“书架第三排,那函蓝布面的《书经直解》,前几卷里夹着我年少时写的一些文章,你取回去看。看文章,也看字。比你自己闷头苦练,或有些用处。”
懋修应了声,走到那排顶天立地的书架前取下那函旧稿。
蓝布函套已褪了色,边角磨损,露出底下发黄的纸板。他小心解开丝绦,翻开封面,纸页泛黄,墨迹却依旧清晰。
是父亲少年时的笔迹,筋骨初成,锋芒内敛,与如今端严沉稳的字体已大不相同。
他随手一翻,一页素白小笺从书页夹缝中飘然滑落。
懋修弯腰拾起。笺纸不大,面只有一行小字,字迹……竟比他的还稚拙几分,笔画生涩:
“这个比方打得好,一听就懂。”
墨迹已旧,晕开些许。
懋修看了一眼,未明所以,双手递给父亲:“父亲,夹在书里的。”
张居正接过来,目光落在纸上,只一瞬,握着纸笺的手指微微收紧。
懋修立在一旁,屏住呼吸,不敢出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