懂你小说网

管培生（第2页）

周一下午，她去十六楼报到。FA业务线的办公区和其他部门不一样——工位更密，白板更多，几乎每块白板上都画满了交易结构和时间线。走廊的墙上贴着排名表，每位VP本年度完成的交割数量和金额用不同颜色的磁贴标出来。她在排名表上找到了沈伯远的名字——不在最上面，也不在最下面，刚好在中间。旁边有人在低声说沈总今天又退了一份报告，另一个人说他不退你才是真的没希望了。

她穿过走廊走到最里面那间办公室。门虚掩着，能看到里面一张深棕色的办公桌和两把硬木椅子。桌上放着几摞整整齐齐的文件，一只白色陶瓷杯，杯口没有茶渍，杯壁上的字是澄泓的logo。她敲了三下门。

“进。”

她推门进去。沈伯远坐在办公桌后面，正在翻一份文件。他大约四十岁出头，中等身材，发际线已经开始后退，但把自己打理得干净体面。白衬衫，袖口的扣子扣到最上面一颗，桌上的东西各自摆放在固定的位置，所有东西之间留出的间距完全一致。他整个人散发着一种不容商量的严谨——不是冷漠，是精确。像一把被校准过的游标卡尺。

她站在那把硬木椅子前面。他头也没抬，翻了一页文件，然后说了一句话。

“坐。”

她坐下。椅子很硬，靠背直，坐上去只能挨到前面半截。她后背挺直，两只手不知道该放哪里，最后交叠着放在膝盖上。

沈伯远终于抬起头，看了她一眼。那一眼很短，但她能感觉到自己被从头到脚扫描了一遍——不是审视，是采集数据。“林见微。数学系本科，金融数学硕士。研究部评价是‘数据整理有框架’，投后管理部评价是‘数据敏感度高’。”他把她的轮岗评价表放在桌上，抬头看着她，“但FA业务线不看评价。看结果。这里没有新人犯错的机会。”

她看着他的眼睛。他和陈修远完全不同——陈修远会用沉默引导她自己找答案，沈伯远也会沉默，但他的沉默不是引导，是等待。等她自己先开口。

她说我知道。

他从桌上那叠文件里抽出一份，放在她面前。“TMT项目，视频云服务公司，B轮融资。三天内读完所有尽调材料，写出风险报告。不是做数据录入——是做分析。”

她接过文件，说好。然后站起来，拿着那份沉甸甸的材料走出办公室。关上门之后她发现自己的手心有一层薄汗。

她在工位上坐下来，把那份尽调材料从头到尾翻了一遍。整整一大叠，有些页数已经泛黄，最新补充的资料是上周的。她翻到核心专利的归属页面，在笔记本上记下：专利归属清晰，无瑕疵。翻到上游供应商页面时发现这家视频云公司的主要编码芯片供应商只有一家——一家新加坡的半导体厂商，近三年的采购额占比超过百分之八十。她在这行字旁边用铅笔画了一个记号，继续往下翻。翻到附件里的创始人访谈记录时发现了一句话——CTO在回答“您之前参与过哪些相关项目”时说“我在上一家公司也做过类似的编解码技术研发”。她没有找到任何关于竞业限制的协议，CTO的劳动合同附件里只有一份常规的保密协议。用铅笔把这句话圈了出来，在旁边画了一个问号。

她靠回椅背上，盯着那个问号看了很久。窗外十六楼的夕阳正照在陆家嘴的天际线上，把玻璃幕墙染成一层薄薄的金色。她把材料重新摊开，点开一个新的空白文档，开始写第一版风险报告。

她在当天晚上把报告交给了沈伯远。他在第二天早上让她重新走进那间办公室，把报告放在桌上。他翻了一遍，然后说：这是数据录入，不是分析。

她站在那里，手指在裤腿边微微收紧了一下，然后松开。她说重新做。

“明天交。”

她说好，拿着报告转身走了出去。关上门之后在走廊里站了片刻，没有愤怒，没有委屈，只是在想一个问题：他说“不是分析”，那分析应该是什么。

她走回工位，重新打开那份尽调材料。这一次她没有从第一页开始翻，而是先翻到她在附件里发现的那个问号——CTO那句“我在上一家公司也做过类似的编解码技术研发”，以及缺失的竞业限制协议。她又查了CTO上一家公司的工商信息，发现那家公司正是本项目主要竞争对手的全资子公司。如果CTO在竞业限制期内参与了本项目的编码器研发，对方可以起诉知识产权侵权。

她把这些写进了第二版报告。不是作为“风险提示”，是作为“分析”——从事实推到结论，每一步都有证据支撑。打印出来之前她在最后一页画了一个小方框。

第二天早上她把第二版报告放在沈伯远桌上。他翻了一遍，从头到尾没有停顿。然后合上报告，说了一句话。

“可以了。”

林见微点了点头，转身走了出去。她没有立刻回工位，而是绕到了茶水间——她需要倒杯水，也顺便确认一下刘敏说的星期三免费咖啡是不是真的。茶水间里刘敏正端着那杯“我爱上班”的马克杯靠在窗台上，看到她进来，眼睛一亮。“怎么样，沈总退你报告了没？”

“退了。”

“哭了吗。”

“没有。”

“那你是这届第一个被他退了报告没哭的管培生。”刘敏举了举杯子，“恭喜你，活过第一轮。”

林见微倒了杯水，靠在咖啡机旁边。刘敏说对了，你那个TMT项目——沈总之前自己翻过，他翻材料的时候在那一页停了很久，我正好进去送文件。他应该已经看出来问题了，故意不告诉你。就等着看你自己能不能找出来。

林见微端着水杯，没有说话。她想起陈修远。他在图书馆的书里留下铅笔批注，从不告诉她答案。沈伯远也是。他只是不提供他从未承诺过的东西——但当你需要确认他是否在场时，你会发现他早已看过你将要跌倒的地方。

她喝了口水。窗外十六楼的阳光正打在陆家嘴的天际线上，把玻璃幕墙照成一片刺眼的白。她端着水杯走出茶水间，回到工位上，继续翻看下一份尽调材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