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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01公约（第2页）

没人问她是什么意思，她自己也没再解释。但那天晚上熄灯后，林见微翻来覆去很久才睡着。她带的那个箱子里有一样东西，她从来没有拿出来过。那把算盘。不是不想拿，是不知道拿出来之后该怎么说。说“这是我妈给我的”？说“这是我们家破产之后唯一留下来的东西”？说“我妈说会用这个就不会被人骗，但她自己被骗了半辈子”？她还没有准备好把这些话说出来。也许永远不会准备好，但至少在这个寝室里，她有一种模糊的感觉——在这里，也许可以不需要准备好也能活下去。

那天晚上，苏晚坐在床上向大家宣布：咱们寝室得搞一个公约。她拿着一个笔记本——封面上贴满了各种贴纸，有猫、有花、有一只歪歪扭扭的小太阳——翻到第一页，认真地写下了标题，字写得很大，占了两行：“701寝室公约”。

“第一条：十点以后用耳机，不半夜打电话。我妈除外——但我尽量小声。”

“我写代码，”陆知遥说，她已经把三个显示器全装好了，正坐在床边调试，“不会半夜打电话。但可能会自言自语。比如‘这个bug不应该存在’之类的。”

“自言自语不算，”苏晚笔下没停，“只要不是跟人说话。如果是跟显示器说话，算自言自语。”

“第二条：不打呼噜。谁打呼噜谁请全寝吃饭。学校后门那家火锅店，不许赖账。据学长说那家毛肚很嫩，我希望我们四个人没有机会验证。”

林见微想了想，开口的时候语气像在陈述一个已经和自己确认过的事实：“我睡得晚，但不会发出声音。”

“那你保证你不熬夜学习把自己搞死。”

林见微沉默了片刻。她听到自己说“好”，声音很轻，轻到她不确定苏晚有没有听见。但苏晚显然听见了，因为她在笔记本上写下这一条时，笔尖在纸上用力地顿了一下。

笔记本传了一圈，三个人都签了名。林见微签得很小，贴在苏晚那行标题的下方，像怕占太多空间。陆知遥的签名是一笔连成的，三个字变成了一根线的起承转合。苏晚在她名字旁边画了个爱心。后来乔霜的签名是补在边上的，她画了个兔子代替自己的名字，兔子耳朵一只竖着一只耷拉着，耷拉的那只上面画了道缝线。

熄灯之后，宿舍陷入了一种只有新生寝室才有的安静——不是真的安静，是那种每个人都在各自床上醒着但不敢出声的安静。走廊里有拖鞋走过的声音，楼上传来模模糊糊的音乐声，窗外有人在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但笑声压不住。林见微仰面躺着，把手搭在床沿。手指摸到了行李箱的侧面，那个微微鼓起的弧度还在。

她把算盘从箱子里摸出来，放在枕头旁边。珠子在黑暗里是凉的，她用拇指一颗一颗拨过去——一档一档，从上到下，从下到上。没有声音，珠子被她的手指按住了。她不是想算东西，只是想确认那些珠子还在。

苏晚翻了个身，床板轻轻响了一声。

“林见微。”

“嗯。”

“你会想家吗？”

“还好。”

“我已经开始想我妈做的糖醋排骨了。”

“食堂可能有。”

“肯定没我妈做的好吃。我妈做糖醋排骨会放话梅，酸酸甜甜的那种。我爸每次都跟她抢最后一块，从来抢不过她。”

林见微在黑暗里弯了一下嘴角。她想起自己母亲做的那道糖醋排骨，也是那个味道——酸甜的糖醋汁，焦香的蒜末，咬下去外面酥里面嫩。但她没有说出来。有些记忆她还没学会和别人分享。

苏晚没等到回应，又说：“算了不说吃的了，越说越饿。晚安。”

“晚安。”

安静重新落下来。林见微把算盘塞回枕头底下，翻了个身，闭上眼睛。她从小到大换过很多住处——从家属楼的四楼到临时租的平房，从平房到高中宿舍，现在到了701。每一个地方她都能睡着，但不是在第一个晚上。今晚应该也不例外。她算了算明天要做的事：熟悉校园、领教材、给母亲发个消息报平安。然后她又算了算这个月的生活费：饭卡充多少，日用品买多少，留多少应急。每一笔都算清楚之后，她的呼吸才慢慢平稳下来。

苏晚后来在日记里写：我们寝室第一个公约，是林见微保证不熬夜。她违约了四年。但她是我们四个人里唯一一个违约之后会道歉的人。每次第二天早上我醒来，她已经在看书了——床帘透出来的光是冷的，不是手机的光，是那种小夜灯的白光——看到我醒了就会说“昨晚没吵到你吧”。其实我知道她昨晚又没睡。但我更知道她是真的睡不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