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面请方殊同学代表新生发言。”
在拉着“高一新生欢迎典礼的横幅下”,十六岁面容稚嫩的方殊在万众瞩目的灯光中走上台,举止从容得体,好像已经经历过许多次这样的场合一样。事实上也确实如此,他过去十六年的人生,从记事开始,顺风顺水。
父母为他安排好了一切,每天几点到几点必须做什么,应该练习哪些乐器、学习什么技能,餐桌礼仪,交往礼仪,哪些人应该交朋友,哪些不可以,应该喜欢什么东西,不能喜欢什么东西,见到什么人应该说什么话……
方殊面带着淡淡微笑看着台下的同学,对着话筒,念着已经倒背如流的新生代表发言稿,最后给予鼓励,在所有新生羡慕、充满对新生活的期待目光中鞠了一躬,全场爆发热烈的掌声。
高一的生活就这么揭开了序幕,和以前没有什么不一样,无非是学习的知识变多变杂了。
方殊仍旧是老师眼中的尖子生,德智体美劳全面发展;是同学眼中的好班长,服务同学,尽职尽责;是父母眼中令人满意的乖孩子,是可以用以向他人炫耀的资本;是亲戚邻居口中要向其学习的别人家的孩子。
他们家庭,是小区里的模范家庭。
那是开学后的一个星期了,下了课,方殊做完值周,天上在飘小雨,如同细细的针一样绵密。方殊撑开自己黑色的伞,这把伞是爸爸选的,说黑色沉稳,而且不易脏,出门在外不会显得不体面。
高中学校的绿化做的很不错,初秋的季节,花坛里还留有盛夏绽放的花的身影,学校里有几颗桂花树,再过些时候,桂花开了就可以闻到桂花的香味了。
家就在学校附近的小区,于是方殊争取后终于被允许放学自己走回家了,放学时间是六点,他要在六点半之前到家,这是方殊自己提出的考上了市里重点高中的奖励。妈妈一开始还觉得半个小时走回家会不会耽搁太久,爸爸说锻炼一下独立性也好,方殊高中了要把强身健体提上日程,否则后面学习强度跟不上。
一家人讨论得“其乐融融”。
方殊的身体不好,容易生病,爸爸作为医生,一直在为他调理身体。
方殊曾经听到过父母的聊天,说他的身体是他唯一的缺陷,在考虑要不要再生一个。不过被妈妈拒绝了,她是一名律师,两人的事业本身就繁忙,再生一个,没有那么多的照顾和陪伴时间,也没有那么多的精力。妈妈的观点是专心培养方殊,但是爸爸仍旧不赞同将所有的可能压在方殊一个人身上,两人就产生的分歧进行了辩论。
方殊没有听说过父母的感情故事,他小时候听别的小朋友谈论自己的爸爸妈妈是如何如何在一起的,总是觉得莫名地羡慕。
有一次实在忍不住,方殊在吃饭的时候询问,爸爸坐在左边,妈妈坐在右边,他坐在中间,爸爸只是回答“小提琴课的时间到了,回房间去等老师吧”,妈妈附和“这种事情不重要,没必要浪费时间。”
这段走回家的半个小时是方殊觉得从未有过的快乐时光,他可以慢慢地走,也可以走得很快,可以跑着走,可以跳着走,可以不去顾及别人的眼光,可以唱歌……但实际上这些他都不能,因为会被其他的同学看到,会被一些家长看到,这所重点高中,有许多父母朋友的孩子,他们会交流谈论,会把看到的不一样的方殊告诉父母。
可是,方殊可以在这半个小时里让自己的思维自由发散,他可以随意去想象,毕竟思维是他们无法监视到的地方。
也就是在这个时候,方殊见到了姜同,他蹲在学校的花坛边,伞往前倾斜着,背后被伞沿滴落的雨水打湿了,神情专注而温柔地盯着眼前的草坪。
方殊看了会儿,然后他走过去,只见姜同的手里握着一袋猫条,草丛里躲着只小狸花猫,正在慢慢地吃,姜同的雨伞正好为小猫完完全全挡住了雨。
“小猫。”
方殊的话一出,他看到姜同滑稽地被吓了一跳,都没有蹲稳,手撑着旁边才避免了一屁股坐在泥水里的惨状。小猫也被这一下吓得敏捷地逃了。
姜同抬起头来看他,一双黑色的眼瞳格外亮,看到是他后松了口气:“班长,不要突然吓人好不好。”
“抱歉。”方殊想了想,抽出一张纸巾递给他,他记得住班上的每个人,不过他没怎么关注过他们,也没有什么好关注的。
姜同接过擦了擦手,对着他灿烂一笑:“也不用这么严肃吧,没事的。”他捡起剩下的猫条,另一只手对着方殊展示擦拭干净的手,上面还有些泥印子,但是姜同的眼眸弯弯,方殊不知道他为什么这么高兴。
“班长,这个……学校也没规定不能带猫条对吧,你别跟老师说,我保证不会有下次了,真的,求求了。”姜同对着他双手合十,做出个“拜托”的姿势。
“我不会的。”
“班长你真好。”这个人自顾自跟在了姜同旁边,“这只小猫是学校里的流浪猫,门卫大叔也经常喂他。”
“你呢?”
“我……”姜同瞥了眼方殊的脸色。
方殊道:“我真的不会和老师说。”他又不是个喜欢告状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