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卷緣劫·山河永寂
第七十八章顯形
黑暗裡沒有時間。顧衍不知道自己在門後面待了多久。也許一天,也許一年,也許一輩子。他把那枚六尾鳳的玉珮貼在胸口,心臟跳得很慢,很久才一下。他的左眼那道疤還在,但他已經感覺不到它的存在了。他的左手小指少了一截,血早就乾了,布條黏在傷口上,撕不下來。他的身體不再覺得痛,也不再覺得暖。他把那枚玉珮從胸口拿出來,舉到眼前。玉珮裡面的紅色紋路在黑暗中發著光,很弱,弱到像一盞快要滅了的燈。他把玉珮貼在嘴唇上,感覺不到。他把玉珮貼回胸口。
他在黑暗裡走,沒有方向,沒有目的。他知道她在那裡,在玉珮裡面,在那些紅色的紋路裡。他把她貼在心口,帶著她走。走累了就坐下來,坐累了就躺下來,躺累了就站起來繼續走。他的頭髮全白了,白得像雪。他的臉上長滿了皺紋,眼窩凹陷,顴骨凸出。他沒有鏡子,不知道自己變成了什麼樣子。他不記得她的樣子了。他只記得她左眼下方有一顆痣。他不知道那顆痣在哪一邊,不記得它的大小,不記得它的顏色。他只記得有那麼一顆痣。
他把玉珮貼在嘴唇上,用那沙啞的、像砂紙磨過木頭的聲音說話。
「瑤兒。」他念這個名字。他不知道這是不是她的名字。他不記得了。他只知道要念。念了,她就不會忘記。他念了一遍又一遍,念到聲音沒了,念到喉嚨發不出任何聲響。他張著嘴,無聲地念。他的嘴唇在動,他的舌頭在動。他在叫她的名字。
不知道過了多久。也許十年,也許二十年。他坐在黑暗裡,把那枚玉珮放在膝蓋上。玉珮的光越來越弱,弱到幾乎看不見。他把它貼在胸口,讓自己的心跳暖它。他的心臟還在跳,很慢。它還活著。
玉珮亮了。不是慢慢亮,是突然亮。紅色的光從那些紋路裡湧出來,像一條一條的河流。光越來越強,強到他的眼睛睜不開。他把手擋在眼前,從指縫裡往外看。光裡站著一個人。不是風玄子,是她。穿著白色的衣服,頭髮披著,左眼下方有一顆小痣。她站在他面前,離他很近。他能聞到她的味道——冬天的風,秋天的落葉,一個人在曠野裡走了很久、身上沾滿了草籽和泥土的味道。他把手放下,看著她。他記得這顆痣。
「瑤兒。」他喊她。聲音很小,小到像氣流從喉嚨裡擠出來。她聽到了。她低下頭,看著他的白髮,看著他滿臉的皺紋,看著他空蕩蕩的左手袖口。她的眼淚掉下來了。
「你怎麼變成這樣了?」
他沒有回答。他伸出手,想摸她的臉。他的手在發抖,手指蜷曲,指甲長得很長,像動物的爪子。他摸不到。她蹲下來,把臉貼在他手心裡。他的手涼,她的臉溫。他感覺不到。他忘記了溫度的感覺。但他知道她在。他的手指動了一下,在她臉上劃過。他把她的眼淚接住,放在自己嘴唇上。他嘗不到。他的舌頭沒有味覺了。但他知道那是她的眼淚。他把那滴眼淚咽下去。
「瑤兒。」
她把他那隻冰涼的手從臉上拉下來,握在手裡。
「放下我,活下去。」
他把她的手握緊。他的手沒有力氣了,但他握得很緊。他把她的頭拉過來,抵著自己的額頭。
「沒有你,何來活著。」
她哭了。不是無聲的哭,是真正的、壓不住的、從身體最深處湧上來的哭。他把她的頭按在自己的胸口,讓她聽著他的心臟。心跳很慢,很久才一下。她聽著那個節奏,在那個節奏裡哭。
「你出去。」她說。「你出去,把門關上。不要等了。」
他沒有回答。他把她的頭按在那裡,按了很久。
她從他胸口抬起頭,把他的手拉過來,貼在自己的左眼下方。那裡有一顆痣。他用拇指摸了摸那顆痣。他記得。他不記得它的顏色,不記得它的形狀,不記得它在哪一邊。但他記得他摸過它。摸了很多次,每一世都摸過。
「我不出去。」他說。「我在這裡陪你。你什麼時候醒,我什麼時候走。」
她把那枚六尾鳳的玉珮從他胸口拿出來。玉珮是溫的,她的體溫。她把它貼在自己的胸口。
「我醒了。」
他看著她。他的眼睛渾濁,看不清楚。她的輪廓在他的視野裡模糊。但他看到了她的眼睛。黑色的,亮的,像兩個很深的湖。
「你醒了?」他問。
「我醒了。」
他把她的手拉過來,貼在自己的臉上。
「那你走吧。我留下。」
她把他的頭按在自己的胸口。她的心跳很快,快到她數不清。
「你留下,我也留下。」
他把她的身體抱住。他的身體沒有溫度,她的身體溫。溫和涼之間沒有隔閡。他把臉埋在她的肩膀上。他的眼淚掉下來了。他以為自己不會哭了。他忘記了哭的感覺。但他的眼淚自己掉下來了。滴在她的肩膀上,溫熱的。她的肩膀濕了。她沒有躲。她把他的頭按在那裡,按了很久。
她從他肩膀上抬起頭,把那枚六尾鳳的玉珮嵌進門板的凹槽。門開了。陽光從門縫裡照進來,刺眼。她把他的眼睛遮住,牽著他的手,走出門。門在他們身後關上了。玉珮從凹槽裡彈出來,掉在地上。她撿起來,握在手心裡。玉珮是溫的,他的體溫。
他們爬出井口。陽光很亮,他瞇了好一會兒才適應。無字碑在陽光裡是青灰色的,碑座上的雲紋被陽光照得像一條一條的河。他坐在井邊,把兩條腿垂在井口裡。他的腿很細,像枯樹枝。她把他的左手從褲袋裡拉出來。那隻手少了一截小指,手指蜷曲,指甲長得很長。她把那隻手貼在自己的臉上。他的手涼,她的臉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