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蜻蜓不是我喜欢的生物,但也称不上讨厌。
它们的幼虫常在深潭里,陪我等无因飘渺的落雪为山茶花覆上薄薄一层。
那时,潭面亮起的窗与其他时候不同。脆脆的、轻轻的,像片可触碰的雾。雾外,花在雪下燃烧,烧完了坠入深潭,喀嚓撞碎窗,带着无因雪化作有情水落入尘世,才知道过了一年又是春。
幼虫喜欢春天,喜欢得能忍受好多次春。
它们等啊等,等到自己喜欢的春天便蜕下皮,胸部两侧鼓起小包,眼睛变得大大的,方便离开潭水后,将春色尽收眼底。
我不喜欢春天,但也不讨厌。
春天会有许多的「声音」。
哒哒哒的,是头顶尖尖的四条腿;哗啦哗啦的,是软软的大蜻蜓;簌簌簌的,是又小又长的毛团子。
只有一个「声音」非常特殊,我从未听过如此繁杂有趣的音调,最喜欢它们发出的:
“北津狼。”
北津狼、北津狼……
用高昂的语调、用啜泣的哀鸣、用斥责的口吻,特殊的「声音」来来往往,幼虫攀上草茎,长出长长的身体,展开轻颤的翅膀,去往它一直仰望的高天。
「真好啊,倘若我也能飞往高天——」
蜻蜓待飞的瞬间,灰影闪过,红色的身体剧烈晃动,柔软又坚韧的翅膀不断扑闪,试图挣脱什么。
但它无能为力。
最后,轻飘飘地掉落在深潭,身躯与头颅分开,残留的神经带着翅膀颤动,波纹比不上瀑布激荡的涟漪,却分外吸引我。
我第一次附身在了死物上。
「谢谢——」
我重复从特殊的「声音」听来的音节。
灰色的影子密密麻麻挤在了潭边,循着声音兴奋地张望四周,立起身竖起耳寻找。
「谢谢——谢谢——」
随即一场屠杀开始了。
本该在这场盛夏飞往高空的蜻蜓们,死于老鼠口中又掉进深潭。
深绿的潭水来者不拒。
「谢谢——谢谢——谢谢——」
腾飞而起的我第一次飞到半空,俯瞰时才发现这座山真小啊,小得如蜉蝣一点,一只断头蜻蜓的就能飞离。
我终于离开了山。
……
那已经是百年前的事了。
蜻蜓早已不在深潭诞下幼虫。
这不是现在该提及的事。
至少不该在我半裸时提及。
醒来时,我横躺在地,视野里的树高耸入云,目之所及处,把阳光都遮住了,鸟鸣回荡在山林,仿佛一切都没有边界。
“你在干什么?”
陌生的声音钻入耳道。
白衣蓝袴的男人背着空空的背篓,蹲下看我。他的眼神锐利又平静,仿佛一个半裸的男人出现在此地十分寻常。
我起身,盘腿坐在枯叶覆满的大地上,双手撑住膝盖,身上的衣物破败不堪,勉强蔽体。凉意从大地缓缓升起,手上食指与中指根部厚茧密布,裸露在外的皮肤满是淤青,左腿上有清晰可见的咬伤,肉已泛白不再流血。
“……出了点自己无法解决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