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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雀（第1页）

朱雀沉默了好一阵，那双金红色的凤眸中翻涌的情绪渐渐平息，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神色。火焰缓缓回落，溶洞的温度也随之降了几分，那股让人窒息的威压收敛了不少。

“我没有笑，”朱雀说，声音低沉而缓慢，“我只是没有想到，有生之年还能再见到你。”

这句话里藏着的东西，师碧落听出来了。那不是一个守护者对闯入者的客套，而是一个被困了万年的孤独灵魂，在见到故人时的真实反应。她站在石台边缘，看着芦花鸡和火焰中那双巨大的凤眸，忽然觉得自己不该站在这里——这是它们之间的事，跨越了万年的重逢，不属于她这个旁观者。

但芦花鸡没有让她旁观太久。

“主人，”芦花鸡回过头，对她招了招翅膀，“过来。”

师碧落愣了一下。朱雀的目光也随之转了过来，那双金红色的凤眸落在她身上，她感觉到一股温和但不可抗拒的神识扫过自己的魂魄——和在秘境入口被裴渊试探时不同，朱雀的神识像一阵暖风，掠过她的丹田、经脉、识海，最后在她魂魄深处那道被天雷劈出的焦痕上停留了一瞬，然后收了回去。

“渡劫失败，魂魄未散，重塑肉身，从头再来。”朱雀将她三百年的经历浓缩成十六个字，语气平淡得像是在念一份病历，然后转头看向芦花鸡，“你选的人？”

“她救了我。”芦花鸡说。这四个字说得极其简短，没有任何修饰和解释，但恰恰是因为它说得太简短了，反而显得格外郑重。师碧落从认识芦花鸡到现在，从没听它用这种语气说过话。

朱雀的目光在她和芦花鸡之间来回扫了一遍，那双凤眸中闪过一丝极其复杂的光芒——像是明白了什么，又像是在犹豫什么。沉默了很长时间之后，它忽然开口了，声音里带上了一种公事公办的冷峻，但师碧落总觉得那股冷峻底下藏着别的东西。

“叙旧的话等正事办完再说。”朱雀的语气恢复了最初的威严，“既然你们能走到这里，说明八门锁仙阵已经破了，外面的守护兽和剑奴也都败了。按规矩，能通过试炼走到我面前的人，有资格知道这里的真相。那个姓江的小子——你过来。”

江小寒被点到名的时候明显哆嗦了一下，像是上课走神被先生叫起来回答问题的学生。他条件反射地看了看师碧落，师碧落对他点了点头，他才深吸一口气，小心翼翼地走上石台。每走一步，朱雀的威压就重一分，走到芦花鸡旁边时，他的膝盖已经开始发软，但他咬着牙没跪，硬撑着站在了那里。

“江氏后人，”朱雀俯视着他，金红色的凤眸中看不出任何情绪，“你们江家的先祖江守一是这八百年来唯一一个靠自己走到这里的人。他破解了八门锁仙阵，击败了守护兽和剑奴，站在这个位置跟我对话。按照试炼规则，他理当得到魔神心脏的看守权，以及与之对应的传承和力量。”

“但是他拒绝了。”江小寒忽然开口，语气笃定得连他自己都有些意外。

朱雀的目光微微一凝：“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师父说过，”江小寒的声音很轻，但很稳，“先祖江守一晚年一直在加固封印。如果他已经得到了魔神心脏的力量，根本不需要再加固封印——他是在阻止别人得到它。”

朱雀沉默了片刻，那双凤眸中闪过一抹近似于赞赏的光芒：“你比你祖宗聪明。至少比他有自知之明。”

它的话锋一转，语气变得格外凝重，整个溶洞的空气都随着它的语调变得沉甸甸的。

“江守一确实拒绝了魔神心脏的力量。但他也发现了另一个让他无法接受的真相——那颗心脏是活的。封印了它一万年，它还在跳动，还在生长，甚至在暗中侵蚀封印。江守一加固封印不是为了保护传承，而是为了不让这颗心脏落到玄天宗手里。因为他知道，玄天宗被灭口只是时间问题——他们拥有的那颗心脏碎片和这一颗是互相感应的，迟早有一天，他们会找到这里。”

裴渊的脸色变了：“你是说——”

“我是说，你们现在看到的封印，已经撑不了多久了。”朱雀的语气里不带任何感情色彩，像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我的本命真火消耗了八百年，封印的侵蚀却在加速。短则三年，长则五年，这座溶洞就会坍塌，封印将彻底崩解。到时候这颗心脏会破土而出，与玄天宗持有的那一颗碎片互相感应，戮天神尊的九颗心脏碎片将开始重聚。一旦九心归一，戮天神尊重临九州——你们所有人的下场，不会比万年前的上古诸仙更好。”

这个消息的冲击力太大，所有人都沉默了。连芦花鸡都没有说话，只是低头看着脚下的封印阵纹，豆子大的眼睛里映着明灭不定的朱红色光芒，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所以，”朱雀的声音忽然拔高了几分，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江氏后人，你既然是江守一的血脉，又是通过试炼走到这里的人，你有权继承你祖先的意志。我现在给你两个选择——”

“第一，接受魔神心脏的力量。我可以帮你炼化它的一部分，让你一跃成为九州最顶尖的强者。你的修为将远远超过你的祖先，达到渡劫期都绰绰有余。但代价是——你将被心脏的魔气侵蚀，短则三五十年，长则一两百年，你会变成一个只知道杀戮的魔物。到时候自然会有人来杀你，就像万年前上古诸仙围剿戮天神尊一样。”

“第二，继续你祖先的使命。你不继承力量，而是协助我们加固封印，寻找彻底摧毁魔神心脏的方法。这条路没有捷径，没有灌顶，没有一步登天的捷径。你得靠自己一步一步修炼，一点一点变强，和你的同伴一起，与即将到来的黑暗正面对抗。你可能会死在半路上，也可能到最后都看不到胜利的那一天。”

朱雀的金红色凤眸直直地盯着江小寒，目光中的温度和重量，让这个平时嬉皮笑脸的少年第一次露出了与他年龄不相称的深沉表情。

“选吧。你有——一炷香的时间。”

溶洞中安静得只剩下火焰跳动的细微声响。钟乳石上的结晶一明一暗，一明一暗，像是某种古老的计时器，默默地倒数着什么。

江小寒站在巨大的封印阵法中央，站在那双俯瞰了他八百年的凤眸之下，站在他祖先曾经站立过的同一个位置上。他低着头，看着自己的双手——那双刚刚在剑奴之战中被震得虎口碎裂、还缠着渗血绷带的手。他的旧铁剑挂在腰间，剑刃上的缺口还在，剑柄上他师父缠的旧麻绳已经磨得起了毛。

他抬头看了看师碧落。师碧落站在石台边缘，面无表情，一言不发。她知道这个选择必须由他自己来做——就像三百年前她站在昆仑之巅，选择是否要冲击渡劫期一样，有些路，别人替不了。

他又看了看裴渊。裴渊靠在石壁上，右臂的血迹还没干透，嘴角挂着一抹若有若无的笑，目光里带着一种“不管你选什么我都奉陪到底”的痞气。

最后，他低头看了看肩头的乌龟。小黑破天荒地完全睁开了眼睛，四只爪子抱着他的肩膀，仰头看着他，嘴巴一张一合，发出一声极轻极细的咕咕声，像是在催促他，又像是在鼓励他。

江小寒深吸一口气，抬起头，正视着朱雀那双燃烧了万年的凤眸。

“我选第二个。”

他的声音不大，但没有一丝犹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