袅袅升腾的安神香,丝丝缕缕地抚平着空气中残存的血腥气。
顾锦朝再次睁开眼时,窗外的天光已经大亮,透过雕花窗棂,在水磨青砖的地面上投下斑驳温软的光影。身体深处传来的酸痛与绵软无力感,像潮水一般将她包裹。她费力地动了动手指,指尖触碰到柔软的锦被,这才恍惚找回了几分真实感。
她活下来了。那个在她腹中折腾了许久的小生命,也平安降生了。
“夫人,您醒了?”
守在房中的青蒲听见顾锦朝翻身的细微动静,立刻站起身来,快步走到床前。她伸手小心翼翼地撩起帐幔,转身从红泥小火炉上温着的铜盆里绞了一块温热的帕子,轻轻擦拭着顾锦朝额角和鬓边残存的虚汗。
顾锦朝觉得嗓子干得像被刀割了一样,借着青蒲的力气,勉强靠在了厚实的引枕上。就着青蒲递到唇边的成窑五彩小盖盅,小口小口地咽下去了半盏温润的蜂蜜水,干涸的喉咙这才舒服了些许。
“孩子呢?”顾锦朝刚一开口,才发现自己的声音微弱得几不可闻,带着浓浓的沙哑。她急切地向四下环顾,空荡荡的床侧让她原本刚放下的心又悬了起来。
青蒲见状,连忙柔声安抚,眼底眉梢都洋溢着喜气:“姑娘别急,小少爷好着呢!方才您睡熟了,朱嬷嬷和孙妈妈怕哥儿在屋里哭闹扰了您歇息,便抱去东边的暖阁里洗三沐浴了。小少爷生得可壮实了,刚才奶娘喂了足足的奶,这会儿正精神着呢。就是脾气有些大,稍有不顺意就扯着嗓子嚎,那哭声嘹亮得,连鸟笼子里的画眉都被惊扑腾了。”
听着青蒲这般描述,顾锦朝脑海中不禁浮现出那红彤彤、胖嘟嘟的一小团,闭着眼睛闭着嘴巴使劲嚎哭的模样。她悬在半空的心稳稳地落回了腔子里,嘴角忍不住泛起一抹虚弱却温柔至极的笑意。
那是她的骨血。她多了一个完完整整、真真切切属于她的血脉相连的亲人。
“三爷呢?”顾锦朝又问道。自她从鬼门关前走了一遭醒来,迫不及待的想见到他,此刻没见着人,心里竟生出几分不习惯的空落落来。
青蒲抿着嘴笑了笑,压低了声音,眼中满是敬重与感叹:“三爷在西次间的书房里呢。打从您安稳睡下后,三爷便净了手,将自己关在书房里抄写《金刚经》。奴婢听陈义说,您发作那会儿情况凶险,三爷在廊下对着漫天神佛许了宏愿,只要能母子平安度过此劫,他便要亲手抄写九十九卷《金刚经》供奉在佛前,且此生初一十五必食素斋还愿。这会儿,三爷一刻也不肯耽搁,正提着笔抄经呢。”
顾锦朝的心猛地一颤,酸涩与滚烫的洪流瞬间涌上鼻腔。
陈彦允是谁?他是内阁里翻云覆雨的权臣,是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的谋局者。他满腹经纶,信奉的是运筹帷幄、人定胜天,何时将希望寄托在虚无缥缈的神佛身上过?可就是这样一个习惯了掌控一切的男人,却在她生死未卜的那个漫长黑夜里,褪去了所有权势的光环,像个最无助的凡夫俗子一般,向他曾经不屑一顾的神佛低了头。
九十九卷金刚经,一字一句,皆是他不敢宣之于口的深情与后怕。
“去……去请三爷过来。”顾锦朝的眼眶温热,声音不自觉地带上了几分哽咽。
青蒲刚应下转身,珠帘便发出一阵清脆的碰撞声。
“不用请,我听见你醒了。”
陈彦允大步走进了内室。他身上依旧穿着那件半旧的玄色杭绸直裰,连日的奔波与熬夜让他下颌冒出了淡淡的青色胡茬,眼底的乌青也十分明显。他的右手食指和中指上,还沾染着几许未洗净的墨,在从窗外透进来的日光下微微闪烁。
他几步走到床前,极为自然地在顾锦朝身侧坐下,目光贪婪而专注地锁在她的脸上,仿佛怎么也看不够似的。见她眼眶微红,他的眉头立刻蹙了起来,大掌握住她露在被子外的手,轻轻摩挲着她的手背。
“怎么哭了?可是哪里还疼?”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化不开的疼惜。
顾锦朝摇了摇头,反手握住他的大手,将脸颊轻轻贴了上去,感受着他掌心的粗糙与温热。“我不疼。我只是听青蒲说,你在抄经。三爷……你这般操劳,也不顾着自己的身子……。”
陈彦允紧绷的唇角漾开一抹温和的笑意,另一只手轻轻理了理她耳畔散乱的碎发:“只要你和孩子平平安安的,别说是九十九卷佛经,便是要折我的寿,也甘之如饴。”
“胡说什么!”顾锦朝急忙伸手捂住他的嘴,嗔怪地瞪了他一眼,“不许说这种不吉利的话。我们都要长命百岁的。”
陈彦允顺势在她掌心轻轻吻了一下,惹得顾锦朝手心一阵发痒,连带着心底也荡起了一圈圈涟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