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彦允从内阁出来时,天色已经暗沉。一阵冷风裹挟着寒意袭来,江严眼疾手快,立刻上前替他披上了一件玄色大氅。
今日内阁里气氛凝重。浙江的税银核算出了极大的亏空,吓得浙江布政使连夜赶赴京城述职。阁老们为着此事争论了一整天,却依然是个各执一词、悬而未决的局面。
陈彦允步履沉稳地下了白玉台阶,陈家的马车早已在不远处候着了。
“陈大人。”身后突然传来一道温和的男声。
陈彦允拢了拢大氅的领口,回过头,只见新任内阁阁老范晖正快步走来。范晖比陈彦允还要虚长几岁,但在内阁这种论资排辈、讲究根基的地方,他算是极为年轻且根基尚浅的新人。他生得相貌平平,面容白净,书卷气极浓,看着有几分文弱。
范晖停在几步开外,笑着向陈彦允拱手作揖:“陈大人留步。范某想请大人小酌一杯,不知陈大人今日可否赏脸?”
陈彦允微微一笑,神色温和却透着疏离:“夜色已深,范大人此时想请陈某饮酒,可是有什么要紧事?”
范晖闻言,连忙摆了摆手,凑近了些,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几分初入内阁的虚心与局促:“实不相瞒,是范某初来乍到,对内阁诸事尚不熟悉……心中有些疑虑,想请教陈大人一二。范某可是真心实意求教,还望陈大人不吝赐教。”
他话音未落,内阁那两扇沉重的朱漆大门内又转出一个身影。随从极快地为那人披上了一件名贵的紫貂斗篷。那人从屋檐浓重的阴影下踱步而出,笑声爽朗:“九衡,天都黑透了,怎么还没回府啊?”
来人穿着一身仙鹤纹右衽圆领袍,中等个子,一双狭长的眼眸在夜色中闪烁着精明锐利的光芒——正是当朝首辅,傅海廉。
范晖面色微僵,正欲开口解释,陈彦允却已不动声色地笑着打断了他:“劳首辅大人挂心,是范大人正巧遇上,说要请我喝杯酒。”
“哦?”傅海廉挑了挑眉,似笑非笑地看向范晖,语气里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敲打,“范大人刚入内阁,恐怕还不知道咱们陈三爷是个端方君子,向来是滴酒不沾的吧?”
范晖到底是个在官场摸爬滚打上来的人,闻言脸色微微一白,立刻听出了首辅话里的机锋。他慌忙赔起笑脸,顺着台阶下:“下官惭愧,今日才知晓这规矩。险些唐突了陈大人,真是得罪,得罪了!”
陈彦允将两人的神色尽收眼底,唇角勾起一抹清淡的笑意:“范大人言重了,同僚之间何谈得罪。下次若有机会,范大人请陈某喝盏清茶便是。”
范晖连声应和着“一定一定”。陈彦允便向傅海廉拱手作辞,转身登上了马车。
车帘放下的那一刻,陈彦允脸上的温和笑意瞬间敛去,取而代之的是一抹冷峻。他靠在车壁上,闭目冷哂。傅海廉这一出掐得未免也太准了。首辅大人无非是忌惮他如今圣眷正浓,怕他借着新阁老立足未稳之际去拉拢结党。为了防他,傅海廉可谓是处处设防、暗中使绊子,连同僚间说句话都要横插一杠,当真是煞费苦心。只可惜,越是防备得紧,越说明傅海廉心虚了。
马车辚辚向前,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将朝堂上的明争暗斗暂时抛在了脑后。
夜幕彻底笼罩了京城,寒风在屋檐下呼啸。陈家三房内,却是一派温暖如春的景象。
婆子们早早将东次间临窗大炕上的炕桌挪开,添了足足的炭火,将那火炕烧得热气腾腾。顾锦朝在内室里由丫鬟伺候着梳洗完毕,面上抹了玉容香膏,散发着淡淡的清香。
今日内阁议事繁重,陈彦允回来得格外迟。锦朝有了身孕后本就嗜睡,这会儿更是困顿不堪。她只穿着柔软的中衣,外头披了件云锦缎袄,抱着个精致的汤婆子歪在罗汉床上看书。说是看书,其实不过是强撑着眼皮等他。她连着打了好几个秀气的哈欠,眼角都沁出了生理性的泪花。
青蒲在一旁看着心疼,轻声劝道:“夫人,要不您先去歇息吧?东次间的炕都烧得热烘烘的了。若是三老爷回来,瞧见您为了等他熬红了眼睛,少不得又要心疼,定是要说您不顾念身子的。”一边说着,一边轻手轻脚地将锦朝手边快要滑落的书册收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