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案前,一炉瑞脑香烧得正旺,轻烟袅袅散入夜色。江严提笔悬腕,在一张极窄的绢帛上落下细密的小字。
陈义在一旁来回踱步,眉头拧成了个死结,满脸的苦大仇深:“江先生,你说三爷这又是何必呢?明明心里头对夫人牵肠挂肚,偏要这般僵持着。那日的事儿,分明不是夫人的错,全是陈玄青那个不知死活的惹出来的,三爷怎么就过不去这道坎儿呢?”
江严将写好的绢帛卷成细小的一绺,塞入竹管,头也不抬地淡声道:“你以为三爷不知道夫人受了委屈?他不是跟夫人怄气,他是在跟他自己较劲。”
“这我就更听不懂了。”
江严摇了摇头,颇有些恨铁不成钢地看着这个武夫:“三爷这一生,无论是朝堂上的波云诡谲,还是刀光剑影的算计,什么阵仗没见过?可唯独这男女之情,对他来说是破天荒头一遭。情爱一事,本就说不清道不明,偏偏三爷又是个极度内敛、眼里揉不得沙子的性子。他太在意,反倒不知该如何面对了。”
见陈义还是一脸茫然,江严无奈地叹了口气,抓起桌上的信鸽,将竹管绑在鸽腿上:“你听不懂也无妨,只需记住,三爷这几日不回府,也是为了让夫人少些担忧。别忘了,咱们接下来的这盘棋,可是连夫人都要一并瞒过去的。”
言罢,他双手一扬,信鸽振翅飞入沉沉夜色。
次日,茶楼雅间内,茶香氤氲,却化不开俞晚雪眉宇间的浓愁。
她快步走入,眼下满是乌青,形容憔悴,规规矩矩地给顾锦朝行了礼后,便迫不及待地红着眼眶问:“锦朝姐姐,到底出什么事了?为何两家突然就要退亲?”
顾锦朝看着她这副模样,心里也是一阵叹息,柔声问:“俞大人是如何同你说的?”
“父亲什么都不肯说,只说这门亲事作罢了。我偷偷去找过玄青哥哥,可他闭门不见。父亲知道后大发雷霆,若不是今日姐姐派人去接,我连府门都出不来。”俞晚雪眼底蓄满了泪水,死死绞着手中的帕子。
顾锦朝稳了稳心神,尽量让自己的语气显得平和:“我今日请你来,便是想给你个交代。那日在澜姐儿府上,玄青说的那些话你也听见了。回来后,三爷与我,还有令尊仔细商榷过,玄青的心性……并非你的良配。”
俞晚雪猛地站了起来,指尖发颤地指着顾锦朝,声音陡然拔高:“是你!”
顾锦朝微微一怔。
“玄青哥哥心里藏着的那个人,一直都是你,对不对?”俞晚雪又哭又笑,泪水顺着苍白的脸颊滑落,“其实我早就该猜到的。那日他表面上是在对我说话,可那双眼睛却始终越过我,看着你!他根本不是在对我坦白,他是在借着我,向你倾诉衷肠!”
顾锦朝袖中的手不自觉地收紧,她咬了咬唇,声音冷厉了几分:“正因如此,这门亲事才非退不可。晚雪,你出身名门,大好年华,理应嫁一个全心全意待你、敬你、爱你之人。”
“你说这些有什么用!”俞晚雪崩溃地跌坐回去,捂着脸痛哭,“我自幼便心慕他,我说过无论他心里有谁我都愿嫁!你如今已是阁老夫人,是他的长辈,为何要把这层窗户纸捅破?我们各自安好,难道不行吗?”
“你明知那是万劫不复的火坑,为何还要往下跳?”顾锦朝定定地看着她。
俞晚雪猛地抬起泪眼,死死盯着她:“你敢说,你心里对玄青哥哥就没有半分情意?”
“绝无半分。”顾锦朝回答得斩钉截铁,没有丝毫犹豫,“他很快就要外放离京,再也不会回来了。晚雪,忘了这个人吧。”
看着俞晚雪绝望空洞的眼神,顾锦朝在心底无声地叹息。
入夜,一灯如豆。
书案上摆着上好的澄心堂纸,顾锦朝研着墨,神色冰冷而决绝。窗外树影婆娑,秋风打在窗棂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她深吸一口气,提笔蘸墨,一行行端正清丽的蝇头小楷跃然纸上。待墨迹干透,她将那纸文书折好,装入一只紫檀木匣中,转身递给了一旁伺候的青蒲。
今日她穿戴得格外端庄隆重,连发丝都抿得一丝不苟。
“把这个送去给陈义,让他务必亲手交予三爷。”
青蒲看清了那匣子里的东西,吓得脸色煞白,扑通一声跪下:“夫人,您三思啊!这可是和离书!您同三爷这才置气了几日,怎么就闹到了这般田地?要不……咱们再等等?”
“等?我已经等得够久了。”顾锦朝的声音没有一丝起伏,冷得像淬了冰,“他明知那日之事与我无关,却由着性子冷落我、为难我。他既觉得委屈,我便成全他,这陈家的门槛太高,我不伺候了!”
西华门外,晨光微熹。
陈彦允大步走出宫门,玄色官服穿在他身上依然挺拔,可眼窝的深陷与下颌的青茬,却难掩他这几日的憔悴与煎熬。
“都备妥当了?”他哑着嗓子问迎上来的陈义。
“回三爷,都备好了,随时可启程去峪山。”陈义顿了顿,小心翼翼地从怀中掏出一个木匣,“这是……青蒲姑娘今早送来的,说是夫人给您的。”
陈彦允原本冷肃的眼眸骤然一亮,一把接过匣子,动作急切得甚至有些失态。他匆匆拆开信封,展开那张带着淡淡幽香的信笺。
然而,当“和离书”三个刺目的字眼映入眼帘时,陈彦允浑身的血液仿佛在瞬间被抽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