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夏的晨风虽带着暖意,但拂过青石板时,仍透出几分凉爽。
院子里,青蒲正手持长剑,身姿轻盈地在海棠树下挽着剑花。陈义探头探脑地凑了过来,看着满地落花,忍不住搭话:“青蒲姑娘,今日怎么得闲练起剑来了?”
“我自幼习武,每日必练,有什么稀奇的。”青蒲收了势,气息平稳。
陈义挠了挠头,抬头看了看天色:“今年这天候真够古怪的,明明该是入夏了,早晚却还凉飕飕的。京城尚且如此,九边苦寒之地怕是更要遭罪。要是朝廷拨给将士们的冬衣出了岔子,那可不得了……”
青蒲听得莫名其妙,正欲开口,眼角余光却瞥见一道风尘仆仆的身影正快步跨入垂花门。她看清来人,顿时满脸惊喜,连剑都顾不上收,欢快地朝里屋喊道:“姑娘,二爷来了!”
话音刚落,门帘被打起,顾锦朝快步走了出来。
纪尧连气都顾不上喘匀,大步走到她跟前,上下仔细打量了她一番,见她眉眼舒展、气色红润,一直悬着的心这才落回了肚子里,语重心长地问:“他待你可好?”
顾锦朝眼眶微热,用力地点了点头:“二哥哥放心,他待我极好。你怎么一进京就直奔我这里来了?快进屋喝口茶。”
兄妹二人进了内室。屏退下人后,纪尧端起茶盏一饮而尽,这才压低声音道破了来意:“朝姐儿,你可知兵部发往九边的那十万件冬衣出了大纰漏?戴家仗着首辅傅夫人的势,硬生生抢下了这笔买卖,谁知底下人手脚不干净,竟用发霉的旧棉花充数,足足坏了一半的数!”
顾锦朝心中一惊。用劣质棉衣糊弄戍边将士,这可是动摇军心、掉脑袋的大罪。一旦事发,连内阁首辅傅大人都要受到牵连。
“二哥哥的意思是……”顾锦朝心思通透,立刻反应过来,“你想借林下斋的渠道,补上这个缺口?”
“正是。”纪尧赞赏地笑了笑,“若是纪家贸然拿着五万件冬衣去填补,难免有打戴家脸面、看傅家笑话的嫌疑。但若是由你出面便不同了。你是陈家三夫人,陈三爷又是首辅大人的得意门生,由你牵线,既能帮傅夫人解了燃眉之急,纪家的存货也能顺利脱手。”
此时,院墙外。
陈义苦着脸,正被陈彦允不轻不重地踹了一脚小腿。
“这么点传话的小事你都办不好。”陈彦允负手而立,眉头微蹙。
“三爷息怒,属下也没想到会这般凑巧啊!”陈义委屈地揉着腿,“属下正要寻个由头把冬衣的消息透给青蒲姑娘,谁知纪家那位尧二爷一阵风似的赶了来,把您要说的话全给抢了。”
江严在一旁憋着笑,见陈彦允神色无奈,忍不住进言道:“三爷,您费尽心思替太太筹谋,为何不干脆挑明了告诉她?太太若知道您这般护着她,定会欢喜的。”
陈彦允摇了摇头,目光深远地望向正屋的雕花窗棂:“当年锦朝母亲离世牵扯出诸多是非,这让她对万事都存着戒备与不安。林下斋是她费尽心血经营的退路,我若事事插手,反而会让她觉得受了束缚。锦朝是个有成算的女子,我只需替她扫清那些她对付不了的腌臜手段便可。”
“原来如此。”江严恍然大悟,“不过,您这次不动声色地拿下了顺天府尹郑孝友,也算是替太太出了口恶气。上次他受了王家那位的指使,给林下斋添堵,太太可是生了好大一场闷气呢。”
“嗯。”陈彦允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王玄范手底下这群蝇营狗苟之辈,早该收拾了。”
两日后,傅家后宅。
傅夫人坐在紫檀太师椅上,面沉如水地看着堂下抖若筛糠的侄儿,气得直拍桌子:“没有金刚钻,你揽什么瓷器活!若不是我发现得早,你是不是打算把那些发霉的破烂玩意儿直接送到九边去?要是前线闹起兵变,查出你监守自盗,连我也保不住你的项上人头!”
“姑母救命啊!侄儿知错了!”戴家侄儿跪在地上痛哭流涕,“可兵部交割的日子只剩三天了,三天要凑齐五万件好棉衣,侄儿实在是走投无路了啊!”
正闹着,丫鬟打起帘子进来禀报:“太太,陈阁老夫人求见。”
傅夫人眉头微蹙,眼中闪过一丝疑虑,但还是压抑着怒火挥了挥手,示意侄儿退到屏风后,理了理鬓发道:“请进来。”
顾锦朝款步而入,行了晚辈礼后,并未过多寒暄,而是开门见山地从袖中取出一份厚厚的礼单,双手奉上。
“听闻兵部那批棉衣尚有缺口,我未出阁前,外祖家也曾备下一批上好的冬衣。”顾锦朝语气诚恳,进退有度,“几处库房的数加在一块儿,总共是三万五千件。若是夫人不嫌弃,这批货便算作是戴家向我们采买的,希望能替夫人解一解这燃眉之急。”
傅夫人展开礼单,目光迅速扫过上面的数目,锐利的眼神瞬间柔和了下来。三万五千件,这简直是雪中送炭。更难得的是,顾锦朝只字不提帮傅家遮掩丑闻,反而说是戴家“采买”,给足了她脸面。
“好孩子,你有心了。”傅夫人长舒了一口气,看向顾锦朝的目光多了几分真正的喜爱,“这批冬衣该是多少银子,戴家分文不会少你的。九衡能娶到你这般聪慧识大体的妻子,是他的福气。”
“夫人折煞锦朝了。”顾锦朝温婉一笑,“三爷视首辅大人如恩师,视您如长辈,这都是锦朝分内之事。”
傅夫人满意地点头,忽然似笑非笑地话锋一转:“听说前些日子,王夫人因为放印子钱的事与你生了些龃龉,还唆使顺天府的人去你的铺子找不痛快?”
顾锦朝低眉顺眼:“王夫人性子直爽,想来是有些误会。”
“她那不叫直爽,叫跋扈。”傅夫人冷哼一声,“下个月的京中茶会,原本是轮到她来办的。我瞧她这阵子心浮气躁,不宜操劳。这茶会,便交由你在林下斋来办吧。”
顾锦朝心头狂跳,这是傅夫人在用实际行动给她撑腰,正式将她拉入京中顶级官夫人的交际圈中。她按捺下喜悦,恭恭敬敬地福身:“多谢夫人抬爱。”
同一时刻,王家正房内却是一地狼藉。